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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阅读:Re: 【随手写下】出埃及记
[同主题阅读] [版面: 散文.原创文学板] [作者:blindye] , 2010年11月02日17:52:13
blind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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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出埃及记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Nov  2 17:52:13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出埃及记

一个星期以前,我又去了次休斯顿。
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很奇怪,去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深入过,对我永远陌生。住在远郊
的宾馆,造访客户,我甚至连市中心长啥样儿都没见过。在宾馆客房里醒来的每个早晨
,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厚重而不透光的窗帘,一种海底深处的孤独便悄悄包围过来——我
甚至有点因此而窃喜。
今年的夏天凉爽而多雨水,往常应该焦黄一片的旷野依然青翠耀眼。而和过去的每一次
一样,飞驰在南下的高速公路时,我觉得自己冲出了某个透明胶质的牢笼,前往一个陌
生而荒凉的地方。路上的车并不多,只有被暴晒的柏油马路蒸腾着透明的热气,让前方
所有的影像下端都摇摆不定影影绰绰,如同幻觉。而我自己就在这片永远游荡前方的幻
影之中,携带内心的军队,逃离平常的自己。
忽然想到那个故事:出埃及记。摩西带着以色列所有的子民离开丰饶的埃及,是迫不得
已地去寻找一块流奶与蜜的属于自己的地方;任达华只身一人的出埃及记,是为了找到
自己一直所渴望的真相,而让内心找到得以安宁的宿命地;而我,则是带着所有的情绪
,去寻找一个可以完全遗忘的地方。
相同的是,我们都离开了富足而安宁之所在;我们都是为了摆脱;我们也都在寻找。不
同的是,有人看重目的地,有人看重旅途。
把空调关掉,打开窗户,风声便如同雷鸣一般鼓动而来。我觉得胸口和脑海中有许多堆
积的灰尘也被吹走了,那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原先充满水汽的一部分,它们慢慢枯萎而
干燥,若不开窗,它们会变成岩石——地质学家说那叫沉积岩——堆积在你胸口最深的
地方,无法摆脱。只有这些碎片纷纷扬扬,留诸身后,每个人才能看清楚自己真正的、
也是最难以面对的映像。
在出埃及记的时候,有许许多多难关,最难克服或者逾越的,便是红海。摩西不怕红海
,他有耶和华的祝福,以及因之而来的神力,可以轻易将它一分为二,打开一条道路;
任达华进入了红海而不自知,在里面左冲右突,最后在遍布周身的惊涛骇浪之中打了一
百个饱嗝,被淹死了;而我,正耐心等待着前方的巨风,将红海吹拂过来,好在里面沉
没。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红海。

在高速上车总能开得很快,轰隆隆的风声遮蔽了一切,所以我只能沉默。你是准备沉默
还是沉没?——也许沉默了就沉没了。
其实沉没并不算一件坏事,哪怕是沉没在红海之中。法老追赶的军队之所以惊慌失措全
军覆没,是因为他们踏进了红海却看见了道路,他们没有预见到自己将永远沉溺;而我
正相反,笔直的高速公路在我面前延伸,仿佛可以让我一直飞驰下去,但我却看见透明
的海水,深不可测,迎面而来。这样的感觉其实挺不错,虽然因为窒息的缘故有点难受
,但这至少说明你的无所不在。不信的话,把手伸进风中,就可以抚摩到你。你刺痛我
肌肤上每一个触点,却让我无可捉摸。我所拥有的你,全部是虚幻,但若说我不曾有过
你,那更是谵言。在巨浪荡涤之后,我会失去部分的自己——也许,是一大部分的自己
,那些部分,都和你有关,但我仍然会保有住最坚硬也最冷酷的部分,那是你不曾抵达
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最终会走出红海,可能顽固地沉没在海底,不过这并不重要
。那个时候我可以知道自己终究有多少不属于我而属于你,就算我会暗自惊叹,那也无
关紧要,毕竟我已经残存下来。
这个凌晨,我孤身一人,坐在休斯顿的宾馆桌前,携带旅途上如雷鸣的逆风,离开富饶
的埃及。我并不想寻找某个终点,而只是想湮没在红海之中,那里没有粮食没有葡萄,
没有奶和蜜,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亿万个水分子将我身上的灰尘冲刷干净,只留下我
心脏中最初始的花岗岩,那是一种沉默,也是一种沉没。
我知道,在这个凌晨,平生我还没如此清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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