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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姥山妖氛
[版面:八闽大地][首篇作者:hanibal] , 2003年06月29日13:05:41 ,526次阅读,0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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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hanibal (汉尼拔), 信区: Fujian
标  题: 太姥山妖氛
发信站: The unknown SPACE (Sun Jun 29 13:05:41 2003) WWW-POST


太 姥 山 妖 氛


  在山里头,有一个人变成了牛。
  这还是我的朋友阿路讲的故事。这件事为千人所见。
  在上次写的《诚》一书中,提到太姥山里有个民兵连长。他个子高大精壮,理个平头
,太阳穴那儿整日暴着青筋,眉眼微微向鬓角处吊起,一派京剧中武生的模样。他喜欢皱
眉头,所以,眉心中立起两道深深的沟,像括弧一样合起来,如同二郎神的第三只眼睛。
  连长还喜欢出人头地,觉得他手下的武装民兵是全乡镇实力最雄厚的,所以他就把民
兵连改成民兵营,当起了民兵营长。在大队部里弄了个房间放枪弹,并在门口钉个“营部
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
  营长是个天生的军人料子,可惜是独子,不然准能入伍,当个真正的营长。他实在有
股男儿气,不近女色,而且海量,越喝酒脸越青。据他自己说,假如赌钱,他的技巧高级
了,而且手气也好极了。 “关键是头脑要冷静,”营长说。“输赢都莫急,别人昏了头
,一把牌乱发,我看得清楚,算好了下牌,准赢” 但是没见他真的赌过。他说:“我这
个人有决心,说不赌就再也不赌了!”
  营长喜欢受重视,喜欢带着民兵前呼后拥地在各村庄间风一般的卷来卷去。大队开起
会来,他准是早早到场,然后大声地发言,弄的满屋子是他的声音。只要比他大一点的领
导表扬他几句,他就会勇气百倍,冲出去赶天不怕地不怕的事儿。
  营长就是人缘不好,老也入不了党,每逢党内开会,把他关在门外,他就悲愤如同一
只孤独的豹子,心中体会外乡人的无所依靠。
  营长本不是太姥山人,而是在山北面与浙江交界初的海边,那儿有个著名的天然深水
港沙埕港。营长本是那儿的人。七零年战备。疏散沿海的渔民,营长携妻子带儿女,毅然
报名到山区来落户,留下他的老母亲守着沙埕那儿的破房子。
  营长夫人和他一样得高大,甚至容貌也像兄妹似的。营长夫人的亲哥哥是当时公社党
委副书记,就这一点非常了不起。营长努力地表现了许久,还是入不了党时,是这位大舅
出面,说服大队吸收营长入了党。
  据说,入党那天营长的眼睛里噙着激动的泪花。他这个人就喜欢这样,把每件事情都
弄的有声有色,有悲壮的色彩。
  营长最最瞧不起的是小气鬼。比方阿路,营长就非常瞧不起她。营长夫人托阿路买夏
天的裤料,像城里人时髦的那种又薄又挺刮的裤料,阿路托人到上海买来了,是比市场价
便宜百分之三十的内部价,颜色也是深蓝灰的,好看极了。营长夫人拿在手上怎么搓,那
布上一点不留皱纹。她口口声声地夸奖,接着拿出钱来,要算给阿路。阿路说:“以后再
算吧:”夫人顿时脸上生花,说:“不行不行,怎么好意思呢?”她拿出钱来,硬要算帐
。不幸的是愚蠢的阿路真的同她结了帐。营长回家以后,一听用十几元钱买下了这块只能
做两条夏天里穿的不顶用的裤子的料子,他勃然大怒,立时要转卖掉。乡里人都不要。说
这么薄的裤料经不起洗两水,冬天就不能穿了。酸酸地说这么时髦的裤料,还是让城里人
有钱去闲穿吧。叫营长夫夫听了浑身难受。营长气极了,要把这块布料扔进溪水里。因为
他们连日常生活的钱都快没有了,怎么经得起白白地牺牲掉几十元钱。
  于是营长决定到处去败一败阿路的名声。接着借实弹打靶的机会,当众整一整阿路,
让她尝尝小气的滋味。 阿路一点也不知道,她的名誉如何地受损害。她沉浸在另外的生
活感受中。
  直到今天,谈起太姥山的故事,阿路才体会到营长当初的心情。“一个工程师的女儿
,在乎这几十元钱吗?真是越有钱越做的绝啊!”营长切实地感到城里人性情中的冷酷,
“只有资本主义才这样斤斤计较!阿路这人看上去挺乖的,心里实在狠,难道她收得下去
吗?是我们流血流汗做出来的的!不像她爹,每月有那么一把一把的钞票!”
  如今阿路丈夫的姑母是个侨眷,女儿嫁到新加坡,是房地产经纪商的媳妇。姑母直说
女儿小气。因为女儿回来坐月子,买了各种东西后尚余八百元人民币,她把这些钱存进了
国内银行她的户头上。姑母和其他亲属老是说:“剩这些钱,好意思存银行,不会各家分
了做人情。又不是没钱。一嫁到新加坡,公爹就给她现金盖了一幢小洋楼,又分了财产给
她的。越有越小气。”
事实上,姑母的女儿也带了不少东西回家,连阿路也分到过几件衣裳的。穿了这种衣服,
在人前很荣耀,像征某种地位。于是姑母的女儿在人心中总留下些冷酷的气味。
如果当年,阿路不收营长的钱,让他们夫妇享受一下这份荣耀,给他们一点城里人的光辉
,对他们的一生是多么有意义啊。以人的一生来计算,十几元算什么?但是现在明白已经
来不及了。营长已经死了。
当时要把料子扔进溪水中的那种受了欺辱的心情,越发强烈地显现出来。

大 轮 回


  营长死的突然而奇怪,甚至非常惨。
阿路没有见到那场面。她已经离开太姥山五年多了。他是干爹的亲女儿,也是阿路的干妹
子从太姥山进城来,住在阿路家里时说起的。 阿路的干爹是个老技农,没文化,但是聪
明能干极了,共有儿女九个,加上阿路这个干女儿 ,凑成十个。
  和干妹子聊天,阿路问起太姥山的人和事,问到营长。干妹子说:“什么营长?”
  “就是王练忠啊?”
  干妹子说:“他发配去做牛了!”
  阿路听不懂,再问。才知道营长王练忠同志已经逝世,并且被阎王罚他轮回了一世,
变成了一头牛。
  营长死后因此而变作了民间故事,他的名字将久久地留在太姥山区。 营长本来在大
队的米厂里当副厂长兼搬运队的队长。这是当地最美的、收入最多的差事。公社粮站的米
都在米厂里碾,加上所有运到潘溪的货物,都由米厂里的人搬运,比起终年脸朝黄土背朝
天的农民,他们简直威风极了。
  后来搞改革,兴承包,营长和几个人包了米厂,加上他的夫人进了“合作医疗”里做
事,夫妻俩还是比别人强多了。营长身体极棒,力气极大,再加点权势,同他合股的人总
感到受了委屈。凡是能赚钱的活,营长总是勇往直前,大干一场。不好干的事就让别人去
做。特别是清晨起来给碾米机加油保养这种事,他是从来不干的。
  那时刚刚兴起什么“专业户”的新名堂。太姥山的人心里活活的,也打算从合作组里
分解出来,彻底单干。但是领导上面似乎很犹豫。事实上,大队和公社的干部们,内心惶
惶的是另一回事。听说四川省已经取消了公社、大队的名称,改称乡镇了;许多脱产半脱
产的饭碗都要打碎了。
  这当儿,头春的新茶已经采完、制好。人心里乱乱的,痒痒的,对明天充满想像。
这天夜里,营长很高兴,和他的一伙哥们打了一场联伙,煮了好几只鸭子吃了。人像灯泡
一样闪闪发光。营长喝得不多,想得很多。他像从前赌钱时那样,脑子里冷静极了。
  他盘算着,到底怎样能赚到钱。不知道想的怎么样了,他开口对连天吹牛的哥儿们说
: “要有真本事。赚钱要有真本事,才能把钱骗进口袋里来。真本事啊。”
  也许,是对从前生活的概括吧。
  接着回到家里。他对夫人说: “有钱了,在这儿盖房子。”
  他夫人笑起来。营长正色道:“不是笑话。明天再对你说,我有盘算。”
  然后,营长酣然入睡。
  一夜无话。
  营长有个叔父,在太姥山里搭个草棚子修行。他不是出家的和尚,也不是在家的居士
,是两者之间的“斋公”。这  叔父在草棚里做夜间功课时,营长正和伙伴们吃着煮鸭
子,并谈起赚钱的路子。
   营长入睡以后,叔父却睡不着了。因为他一沾枕头就做了个无比可怕的梦。 他梦
见多年没有往来的侄儿被一条黑蛇缠身,直至死去。
  老人惊醒过来,想了又想,心中不安。
  漆黑的大山里狂风呼啸,伸手不见五指。
  等到五更天,老人便踏着微微的亮光,赶往潘溪镇。
  营长安安稳稳地睡到凌晨四点,醒了。他有点奇怪,怎么会醒得这样早。他躺在床上
,睡不着了,头脑里异常的清醒。这股清醒劲非常舒服,从昨夜延续到此刻。
  大约四点半,营长起身了。夫人醒了看了一下,问: “这么早?去做啥吗?”
  营长说:“去米厂看看,今天要碾米。” 接着,他沉重的脚步声“嘭嘭”地踏着木
板楼梯,惊醒了房东。房东很诧异,一向睡到红日临窗的营长,怎么这样早起身了呢?房
东听着营长如入无人之境的脚步声,听着他大声地打开大门,那响亮有力的脚步声渐渐地
远去。房东心中很烦恼。他老是想要找营长谈谈,把房间要回来。他楼上的这间房子很好
,租给营长好多年了,租金微乎其微等于没有。
  楼上营长夫人打起鼾来。房东想:“和男的一样呢。”于是,也睡着了。
  早上给碾米机加油的阿大却睡过了头。醒来时,已经过了六点。老婆正在灶间里刷泔
水桶。水声哗哗的,那就是说,稀饭已经捞在大瓦钵里,锅中在烧猪食了。
  阿大赶紧起来,骂他老婆不叫他。老婆笑笑,说:“正想喊你哩,你就起来了。”
  阿大说:“我要先去米厂,再来吃饭。” 阿大出门后,遇到米粉师傅老扁头。他的
头扁扁的,好像没有多少脑浆。但是他做的米粉却好吃极了。
  阿大和扁头师傅寒暄着,一起到米厂去。
  米厂的门大开着。俩人吃了一惊,跑进去一看,却没见什么被盗的痕迹。只听到机器
哼哼地发出奇怪的声响。再一看,总电闸已经被人推上。照理说,那几条发动机的皮带应
该上下左右地转动不停了。但是皮带们只是哼哼地抖着。阿大拉下电闸,看到保险丝好好
的,又把电闸推上去。那几条一尺多宽的皮带哗地抖动一下,又停下来哼哼地抖着,扁头
师傅说: “卡壳了哩,去看看。”
  阿大和扁头师傅好几天没有恢复常态。尤其是后来的事态越发严重以后,他们俩成了
新闻中心的人物。到最后,连他们自己也怀疑起反反复复讲过的“事实经过”到底还是不
是真实的了。
切身的经历到头来变作梦一般的了。
  事情是这样突然,不能不让人感到是假的。
  营长打联伙吃鸭子,好像是应了“吃尾顿”(犯人临刑前的最后一顿饭)的古老习俗
。 吃尾顿时的表情又被夸张得千奇百怪,包括他说的那段“赚钱真本事”的叹惋,也含
满了“特殊意义”。
  房东到处描绘营长那天早上的反常行动:“是去赶时辰哩”还反复形容那阵响亮无比
的脚步声,以至他这辈子都听得到那“嘭嘭”的响声。
  营长的叔父也成了有先知先觉的能力的“半仙”。开头,人们认定他做梦是信口胡编
的,后来也就姑妄言之。再后来,严重的的事态临头,几乎人人都相信梦准了。
  只有阿大心中留下了永生不灭的黑洞。
  他始终认为,他最后拉下电闸又推上去那一下,是真正的“罪恶行为”。或许不推那
一下子,营长还有口气呢。阿大把这份痛苦含着,腿都变成罗圈状了。他唉声叹气,好几
天以后才对家里人讲起。同时也痛快淋漓地哭了一场。
  正好,他讲出他的“罪恶行为”时,营长事件正处于万分严重的颠峰状态。强大的群
众舆论立即反响起来,说阿大是“替天行道”,是受了冥冥中力量的驱使,去推电闸的。
同时有指出,营长过去怎么欺负阿大,克扣他的钱粮,拿他当牛马使唤。
  阿大听了,内心的负疚减轻了些,罗圈腿又直了。但是他仍然痛苦不堪。就算营长对
自己再坏,也没要了阿大的命去。老天怎么让自己的手去推上那一下子呢?为什么不让老
扁头去推呢,扁头和营长平时还算过得去的。----阿大整天这样胡思乱想。
  简而言之,营长是被碾米机的大皮带卷住,活活挤死的。那是连着电动机的主传送带
。平时为了安全,在地上开了一米多深的沟,传送皮带长长的,在沟里转动,带动碾米机
上的其他皮带们工作。
  营长似乎是跳到沟里去排除故障,不幸被卷住的,要是周围有人,抢救起来,顶多受
点伤而已。但是!阿大又睡过头,让营长整整卷了一个多钟头而无人知晓。不过,按惯例
,阿大也得五点半起来加油。即使这样,营长也得卷在皮带里一个小时呢。
  至于营长是怎么卷进去皮带里。又是呈什么形状和姿势的,人们又是如何将他从皮带
里拖下来的,营长夫人一概不知道,事后也没人再对她描述过。她隐隐约约记的有人说:
“咬的真紧,三个人都拉不下来。皮带里夹了个人,绷的紧紧的,脱都脱不开来。”
  营长夫人的脊梁骨都冰冷了,她感觉到一种和深仇大恨很相仿的力量,正想像她袭来
。营长那变形的尸体放在米厂的地上,还不能说明问题的严重。夫人悲痛的同时,浑身都
在发抖。 令她不寒而栗的还有一个现像,那就是她对灾难一点预感都没有。当人们万分
惊恐的神态跑来喊她: “练忠琴!米厂出事啦,练忠琴!快去罗!”(夫人姓朱名玉琴
,当地女人叫玉琴者众多,故以夫名区别) 练忠琴一边跑向米厂,一边在心里还哼了两
句歌。她以为米厂着火了。
  她先看到米厂内外黑压压的人,又看到阿大苍白着脸,坐在门坎上欲哭不能;又见扁
头师傅铁青着歪掉的脸,弯着腿由人架出来。人们挤成了团,不时有人喊: “练忠琴来
了!让让!”
  听到的人回头看看,往两边让开,那神色古怪得很。练忠琴这才想到,恐怕是与自己
有关的事发生了。 接着她看到地上放着一堆衣服。不,是歪歪扭扭的的一个人形。她不
由自主地向前,蹲下去,掀开盖脸的报纸---- 她的丈夫的脸,由于非常的痛苦,变成龇
牙咧嘴、眼睛暴突的狰狞模样。一些血迹从口鼻处溢出,已经凝固。
  练忠琴两眼一阵发黑。
  以后的情形,她再也记不住了。 她满脑袋飞转着各种念头,最主要的只有两个: 她
被老天抛弃了。这种灾难临头时,居然连天都不怜悯一下,一点点的预示都没有给她。
  丧事的仪式浮现出来,那是很花钱的。但她仅有一百八十余元的现钱,和一些口粮。
怎么办?怎么生活下去? 哭,是一定要哭的。而且实在也只有哭了。十余载夫妇生活,
酸甜苦辣,竟无从体会起。 紧跟着是停尸的问题。
  米厂里不能停,抬出来了。人们习惯地往营长的房子抬去。但是那一溜十几家连着的
大房子,家家户户都封死了门。
  营长是外乡人,且又是暴死,凶煞之气,谁不害怕?
  于是说先听放在门前的空坪上。但是连停尸的门板和条凳也借不到。尸体就放在地上
,太阳越过太姥山,热烘烘地照下来,一回儿苍蝇就一队一队地过来了。
  练忠琴大放悲声。她好恨,尸骨未凉人心变。她这才体会到悲伤的深度。而她的哥哥
已经调走,没有人来帮她一把。这时,儿子和女儿哭着从学堂里奔回来。练忠琴抱住他们
,泣不成声:“去,去把眠床板抬来放你爹!”
  儿女们哭着,真的去了。有人觉得不成事体,便帮着去抬床板和凳子。练忠琴就坐在
地上嚎哭。 营长终于上了“灵床”。
  人们静静地围着看。
  公社武装部派了个干事来,大队支书也来了。商议了营长的后事,两边为各自摊多少
钱相争了许久。考虑到营长身后没有什么留下财物,不忍心用练忠琴的棉被来盖尸,因为
盖了尸的被子必须拿去烧掉的。大队拆了公家的一床被,取出棉胎,把被套给了营长盖了
尸身。
  毕竟营长是公家的人。大队的决定让营长停在大队部,派民兵们守灵。以公家的身份
发送他。
  营长从前到底是出力替大队做过事的。
  事情有了着落,也就顺势进行下去了。各种事分派给有关的人去奔忙。棺材是件大事
,又费钱,公社吃百分之十五的钱,大队出百分之三十五,练忠琴掏了另一半。
  这时,营长的叔公哭着来了,他拍着死人,说:“你这不积德的仔!你这现世报的仔
!”
  这老斋公一哭一诉的,勾引起人们淡忘的往事。大家冷冷地看着,心中肃然。真是“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一桩小小的事。
  营长的户口是落在米厂范围内的九井村。村里有个放牛的的阿仲头。阿仲头只会放牛
,连插秧都不会。阿仲头有了孙子了。他和老伴在儿子们的家里吃轮饭。他还是放牛,替
村里人承包养牛的活来换口粮。
  阿仲老人挤在人堆里看营长的尸体抬来抬去。他的小儿子跑来喊他:“爹,回去看牛
儿!”
  阿仲才记起时辰不早,牛还在圈里呢。
  老大已经把牛赶上山了,只有那头怀胎的母牛还留着。
  那母牛不知怀的什么胎,过了预产期一个多月了,还不见动静。这会儿正痛苦万分地
在圈里打转,并低声吼叫着,泪水不停地流,身子一抽一抽的,小儿子说:“前两胎顺顺
的,这胎怕要出事!承包了,出事可赔不起。爹,你小心着点。妈的,今天的晦气事多呢
。”
  阿仲头摸摸牛的头。牛用湿漉漉的鼻子来顶他的手心。
  阿仲于是把牛牵回家,在猪栏外铺了把草,让牛卧下。 阿仲一家忧心忡忡,把营长
的事搁过不提。老太婆用红糖米酒泡了蛋浆给牛灌下去。
  阿仲在心里祈祷:“练忠你好好去吧!别连累我的牛。我不记你的仇,早不记了。当
年要罚我的款,要卖我的屋,到底也只罚了三百元。今天你拿命抵上了,我也可怜你,求
你放过牛吧。牛死了我们怎么赔的起!”
  阿仲呆呆坐着,心里不停不停地祷告。
  这事儿本来没人知道的。结果是神乎其神地传开去。 营长遗下的寡妇和孤儿,度过
了难熬的一夜。 眼见得天都要亮了。
  灵床前的蜡烛快要熄了。
  母牛也气息奄奄,口中吐着白沫,胯下流着血水。
  阿仲头熬不住了,摸索到床上躺下。身子疼,心里更疼。
  孙子醒了,看见爷爷沉重地倒在床上。孩子很知道牛的生死问题的性质。他爬起来,
安慰爷爷:“爷爷,我给你捶捶。” 阿仲吸了吸鼻子,唉声叹气。 小孙子看着爷爷安静
下来。他悄悄起了床。 在微微的曙色中,一只小牛躺在母牛的身边。
  小孙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母牛活着,筋疲力尽。
  新生的小牛犊又大又壮,两眼已经睁开了。
  “爷爷啊!牛儿生崽啦!”
  小牛的眼睛真美啊!
  阿仲家欢天喜地,忙着给母牛做“月子”。
  阿仲端详着小牛。实在好运气,是只小牛牯。
  天渐渐亮开了。
  小牛身上的毛干了,密密麻麻地打着圈。是只少见的卷毛牛呢。当小牛抬起头,正面
对着阿仲头时,老阿仲大惊失色---- 他的身子抖起来,累得迷迷糊糊的眼睛里活脱是见
了鬼!牛儿的额正中有两条深棕色的竖纹,仿佛有第三只眼睛,而且那突出的眉棱骨,几
乎是惟妙惟肖地相像!
  “狗仔!拿灯来!狗仔!”阿仲老人双手按着地大喊。
  和前一天营长的死讯一样,大清晨里飞出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新闻。
  “王练忠变做牛投生到九井村啦!”
  一时间,人们奔走相告:“牛身上的毛卷卷的,载着‘王练忠’三个字哩!”
  “难怪那老牛不生呢,是等练忠去投身的!”
  阿仲头门前窄窄的墙圈内挤满了人。
  据最初看出“王练忠”三个字的阿仲的孙子狗仔说:“不是王练忠,是王练中。练字
看不清楚,但是很像。”
  考究起来,营长原名是叫“练中”的,在文革“三忠于”的时候才改称“练忠”。于
是更加神乎其神了。
  直到今天也无法揣摩阿仲头和狗仔的心理。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呢?阿仲和他儿子们
全不识字,凭狗仔一个人说。
  但是人们坚信不疑。继狗仔之后的十几个识字的人全声称一清二楚。是写着“王练中
”。
  再后来母牛舔犊,字就糊掉了。但天大亮时看到的人约有三四十人,异口同声说还留
着个明显的“王”字。
  最最相像的,是牛的颜面:眉骨,颧骨,鼻子。
  不如说,营长生前的长相像牛罢了。比方妇女主任的脸就向老鼠脸。
  被人们翻来覆去的小牛,站都不会站,一会儿一会儿地曲下前腿,跪下来。它初到世
上就预感到了灾难。眼里流出泪水来。
  于是下跪和眼泪都被神奇地传扬出去。
  “王练忠发配成牛,哭啦!跪下来求饶啦”
  “报应啊!报应啊!”

大 骚 动

  真是千载难逢的奇闻。
  人造卫星、火箭、原子弹,什么都比不上王练忠变成牛来的稀罕。这是天惩,是天开
眼,佛祖显神威。
  这是营长做人坏,被天神佛主用来警告人间。
  过去了的岁月,因为人们的健忘,淡化了。
  可是老天有眼呢,老天没忘呢!
  太姥山人突然回想起从前,想起奴隶一样不成事体的日子,许多屈辱愤恨又腾腾地燃
烧起来。
  当时并不觉得难过,还认为是理所当然。
  现在是连回想也忍受不了啦。
  细细想来,好像是白白地受了那么些年的罪,弄的冤无头、债无主,糊里糊涂过到了
现在。
  营长变牛,这事勾起了人们心的死结,要好好地解一解。
  潘溪镇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说热闹还不准确。一条街、三个村都笼罩在妖气中。人们像中了邪一样拥挤着,从早
到晚。人们从太姥山区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不约而同地到潘溪来。
  人是一批一批地涌来,参观那只小牛。
  九井村的人更是被邪气迷的神魂颠倒。他们每天把母牛和小牛牵出来,关进大坪地上
围好的栅栏内,让人们参观。小伙子们高声地向新来的人们做义务宣传。
  小牛被人们翻来覆去地看,几乎没有死掉。母牛和小牛吓得贴在一起,筛糠般的发抖
。后来阿仲老头和老队长阿养爷再也不让人看那“王”字了。
  山里人兴奋极了,向牛发出咒骂和唾弃声。以至两头牛终日陷于不绝的雷声中,连夜
里也惊叫不已。
  看过了牛,人们就逛商店买东西,或找个地方歇脚。一切可以坐人的地方都坐满了人
。人人都在历数营长生前的种种恶行。
  不知道是不是营长做的坏事,都归到他头上。
  到处有唾沫横飞的男人和女人,讲了又讲,听了又听,百听不厌。
  太阳好像也热情多了。人头上晒出汗来,好快活呀。
  真正快活的是生意人。
  连不做生意的居民和农民也做起生意来。
  米厂里昼夜不息地磨粉打浆蒸一笼又一笼的米粉。扁头和阿大心里的惊吓未愈,也顾
不上了,日夜地忙起来。
  沿街都是小食摊子,糖果香烟摊子,炒豆子的,炸油条的,烤鱼干的,卖茶水的,修
锁焊锅,缝衣补鞋,什么都能赚上几块钱。卖念珠和香烛纸钱的生意更好。人到了这个地
方还能不动个善念吗?就是求个家口平安。行善总比作恶好么。
  紧接着小人书摊,算命卜卦,打拳卖药,连乞丐也都来了。文化站反应也快,日里夜
里地在会场里放电影。还有贩尼龙衫、卖电子表的相继涌来。
  再下去,青年男女都动了春心,打扮齐整,在街上挤来挤去。男的看女的,女的看男
的。据说成双捉对的去山沟里的不少。
  于是乎,潘溪成了热门的“旅游胜地”。
  到处是浮动的人头,到处是喊声笑声,到处是迷离的眼光。妖乎其妖的气氛轰轰烈烈

  营长的死被造成了如此大的声势,以至于他的丧事发送反而被人忽视了。当四乡八里
人围着看牛时,营长的遗体被装入了一口薄皮棺材,停放在地下室里,等着开追悼会。
  幸亏没有人想起要来参观尸体。
  人们已经把小牛当成了营长,反而不在乎真正营长的躯体了。凡认识和见过营长的人
,都像中了魔,说小牛脸部这一处、那一处像营长。最像的是眉心中的两道竖纹,令人吐
舌咂唇地惊讶。
  无论是营长的亲戚,还是练忠琴的亲戚,都不敢来参加丧礼。他们惟恐自己变做第二
只“牛”让人围观。
  练忠琴的哥哥也没来。
  平日里声称是营长好友的人,不是出门走亲戚,就是躲起来了。从前跟着营长横行霸
道的人,自然是影子也见不到了。他们不幸地被指名道姓,和营长联在一块挨骂。
  大队里准备的追悼会也失去了意义,甚至讲也不敢讲了,具体办事的人像老鼠一样溜
来溜去,偷偷地操办。
  由于一股邪里邪气的妖风造成的繁华景像,把整个天地都颠倒过来。人人陷在这片迷
雾中,不是忘乎所以就是束手无措。
  更有甚者,那些不知挨了营长多少拳打脚踢和随意处罚的、当年“四类分子”,也纷
纷出来了。他们坐在显眼的地方,和熟人打招呼,买了果子慢慢地嚼,还抽带黄嘴头的烟
。他们自然是不加入咒骂的行列,光是坐着,一脸的舒坦、一脸的自在。他们的子女或孙
子女们都出来了,大声地咒呀骂呀,不时又被当年的保甲长或富农们喝住。
  不用说血液红透的贫下中农们了。凡受过屈辱的,都可以在大街上出气,咒天骂地,
神的不得了。
  一时间,到处开起了控诉会讲到苦痛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听的人想到自己的经历
,也流下泪来。比看戏文还动情,还痛快。一摊听完再换一摊听,并请讲的人再从头说过
一遍。这些声音和历诉营长罪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无比欢愉的热烈气氛。
  ----这贼养的奸人!用细麻绳把我的两手大拇指束住,再挂到粗麻绳上。把我吊起来
。就这一下,两个大拇指眼看着肿了起来,痛的头发立直了,冷汗啪啪下来!这狗母生的
,还用脚把我踢的来回荡。我不就背过气去了吗?痛啊!我真想死!要想不开死了,也看
不到今天了!
  ----说什么革命,分明是打劫,明抢。我同阿宗上麻洋扛木材,也是没法的事,女人
病了要用钱撮药呀。给这狗仔夺了去,没收了,过两天他自己转手卖给别人了。这虎狼的
心肠,才会发去做牛现世报在我们眼前。
  ----那年不是硬说阿苗私开自留地吗?把养的一头那么肥、那么大的猪捆走了。还不
是自己想吃了?土匪!杀了猪再去公社大队里分,去巴结领导。吃了这种肉,个个都要烂
肠穿胃生大癌的!现是有报应的!
  ----他想抓谁就抓谁,想关谁就关谁!态度不好就关下去不让你回家,一直在学习班
里做苦工。我们种田人,那里经得起耽误,少做一天就没吃的。那次我女人给我来送饭,
我叫她不要来,我就不吃,饿死在学习班里给他们看!我真的四天没吃。还是队长来讲情
,他同那贼仔还有交情,我才回了家。
  ----你饿死算什么?不如死个蚂蚁!他想吃了,公家开个会,叫民兵排个队都能吃。
吃谁的?还不是吃我们农民的?一年三百六十天,我们要做一百天的义务,这一百天不是
全让他们吃到肚子里去了?吃的真痛快哟!如今变做牛,吃百草,更痛快是不是?哈哈,
他现在样样晓得,就是开不了口说人话。看看,他敢冲我叫呢!呸!畜生!
  ----这妖孽口口声声不信佛,天不怕地不怕,连太姥山上的菩萨也敢去打。那些打菩
萨的哪个有好结果?这种人是恶鬼投生的,菩萨敢打,还怕打人吗?往年那个凶!扒人家
的锅台,掀人家的瓦片,弄的那些四类跪,爬,连人家的黄花闺女也不放过,一起按在地
上爬,这样是人吗?人家办喜事他也不欢喜,没有送礼到他门上,就用大竹竿整桌整桌给
你扫掉。谁家遇到这种凶神恶煞谁家晦气一世!我们坑头、坳头、双坪都被他冲犯过喜事
,搞不好连新郎官也绑走去关学习班呢。买卖婚姻?他老婆不也是买卖来的吗?只要得罪
了他就没好日子过。他总要寻个机会弄你一下。你还还嘴便说你反革命,挂土簸箕游村,
封你的房子,罚你家钱。十天不交钱,款子就翻一倍,再不交就拆你的房。想想看,那种
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 …… ---- ……
  在这油锅般翻腾的仇恨中,营长出殡的日子到了。 武装民兵奉命武装起来,参加出
殡。公社武装干事说:“这两天很不成事体,你们不要卷到外头的迷信风里去,要站稳立
场,懂了吗?”
  荷着枪的民兵都低着头,站的直直的。
  大队支书说:“人就是这样贱啊!索性前两年管的死死的,也没人敢这样。有好日子
给他们过了,偏偏又来搅死搅活出花样了。”
  棺材抬出来了,还有三四个花圈。墙上挂了张用九宫格描的营长遗像,顶上是白纸的
横幅,黑色的大字:“王练忠同志追悼会”。
  棺材一边站着遗属,另一边站着领导们。
  会场上整齐地排列着执枪的民兵,后面稀稀落落地立了几个人。
  公社里借来的录音机在放哀乐。
  在门外围观的百姓们的议论声纷纷地传进来。给正在悼念营长的人们以巨大的压力。
  “好威风啊,到底是营长么。”
  “这种人还得个好发送,不枉去做牛了。”
  “我们种田人死了,谁来送花圈?”
  口哨声尖利地吹起来:“练忠琴!怎么不嚎你老公!”
  “打开棺材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会场的人不自在极了,好多人开始搔痒。但又没人敢去驱散外面起哄的人,生怕这一
来追悼会就开不成了。
  默哀毕,是三鞠躬,每鞠一躬,外面就哄一阵。
  民兵副营长致悼词,每每念到“一贯工作积极努力”、“为民兵营的建设尽了很大的
努力”之类的句子时,外面的人就“嗷嗷”的起哄,口哨声不断。当念到“不幸以身殉职
,抢救无效,终年三十九岁”时,练忠琴突然倒海翻江般地大哭起来,扑在棺材上,不知
道哭诉些什么,人一仰一俯地,两手拍着棺材,死去活来。
  这一哭,引的外面的人挤进来,挤乱了开会的队列,会场上煮粥般地搅起来,什么也
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
  领导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终于叫民兵推开人流,拿绳子和杠子抬起了棺材。营长的儿
子女儿,一个是高中生了,一个是初中生,帮着大家抓住发疯一样乱挣的母亲。那棺材终
于抬出了大门。
  到了外面,才真正吓了一跳,难以想像的人山人海把小小的潘溪挤的水泄不通。
  人流像失去控制的洪水,在小小的地盘里盲目的翻腾喧闹,后面的人推前面的,这混
乱给人们一种疯狂的喜悦和陶醉。
  “开枪啦!要开枪啦!”
   这恐怖的喊声闪电一样穿透人山人海。不知是谁的恶作剧,还是被挤的死去活来的
执枪的民兵临时喊话,一下子,人群作鸟兽散,男的女的喊着哭着四下里逃开,遗下满地
的鞋子、斗笠。
  营长的棺材给侧倒了,被挤的无路可走的人们走站到棺材上,踏出了两个裂口。
  练忠琴依然在地上滚,弄的一头一身的灰沙,像“灰毛女”。她的儿女已经很懂羞耻
,脸涨得血红,低声喝叱他们失去理智的母亲。
  人流安静下来,从远处静观出殡。
  棺材重新扛起来,队伍重新列起来。营长的儿子捧了父亲的遗像走在队前,女儿和妇
女主任一道扶着哭的歪来倒去的练忠琴。在副营长的号令下,队伍向后山走去。
  山坡的道口上,传来一阵枭鸟般的狂笑。 一个半疯半癜的青年男子,抱着那头小牛
,挡在路口。他抓住小牛的腿,把它高高举过头,又跳又笑,喊到:“练忠琴!你老公在
这里!他没死!他活转过来啦!”
  小牛痛极了,发出“哞哞”的悲鸣。这声音把所有的人都吓住了。只有那汉子赤着脚
,忘乎所以地跳着喊着:“王练忠”在这里!他没有死!他活转过来啦!”
  这人是双坪村里出名的男癫子阿庆。
  八年前阿庆十七岁,家中办喜事,给他娶进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媳妇。阿庆拜了天地,
进洞房,按礼仪揭了红头盖,看到了刚刚开过脸、描了眉的新娘子。新娘子穿着红袄子,
剪着齐齐的刘海,衬出雪白粉红的一张笑脸,还微微抬头看了看阿庆。
  阿庆激动得气都透不上来。他从来未见过女子有这样美的。喜颠颠的,就下楼去向长
辈们敬酒了。
  当时大队规定办喜事最多三桌,超过一桌罚五十元。阿庆家是要体面的,又是长子娶
亲,一办二十桌。尽管保了密,也托人情到大队支书那里,酒也分散到村里各家去吃。还
是被营长带民兵来“破旧风俗”,办在阿庆家的五桌酒都被掀了,厨下的酒菜鱼肉都扛走
,还要罚八百五十元,阿庆急了,骂了几句,二话不说被捆了去。亲友们吓的连夜落荒而
逃,一场喜事弄的哭声震天。
  新娘子一夜痛哭,寻死寻活的。 第二天传下话来,要加罚,一千二百元,可以放人
。不然,新郎要游村,要封房子。
  小新娘从前抽过签,说她是孟姜女的命。她觉得自己的命太坏了,办喜事就犯了凶煞
,将来一辈子也没好运了,到底趁人不注意,喝了一瓶“乐果”,死了。
  新娘家的全村都冲到新郎家来闹事,把白米吃了三担,还要拉做公婆的抵命。大队里
派民兵来赶人,两边理论起来,闹的天翻地覆。
  最后公社出面。潘溪大队放了人,双坪村赔了二百元丧费,男家答应厚葬新娘子。因
为死了一条人命,也免去了一千二百元的罚款,将新郎放了回去。放人之前和大家说好,
谁再闹事,那一千二百元的罚款就要真的罚下来。
  阿庆回来了,新娘已经入棺。 从此他就半癫不痴的了。田里的活、家里事样样能干
,也不吵不闹,就是见不得穿红袄的女子。
  他患的是花痴。 阿庆现在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娶亲。
  他举着牛,在道口挡着出殡的路。 阿仲头急死了,追来追去要救那只小牛。
  好几个民兵上来拖住阿庆。支书大声喝道: “阿庆!找死吗?!要造反吗?”
  阿庆松了手,人软下来,两眼直瞪着支书,呜呜地哭起来,接着他又哭又笑地拉着支
书:“她怎么不活转来?你让她也活转来!”
  阿仲头抱着牛,浑身发抖。他想,这都是他引起来的。
  阿庆又来摸小牛,阿仲头拉他坐在路边,说:“你娘子是成仙去了,在天上快活呢。
你还是好好做人,天下女子好的有的是。”
  阿庆抱着头,泣不成声。
  “我好怨!心里冤啊!这么多年的冤!”
  出殡的队伍静静地从他面前走过。
  练忠琴这会儿好像清醒了,又好像更糊涂了。她看着阿庆,两眼黑洞洞的,走过去了
还回头看。
  过了道口,向山上走几步就是墓地,坟坑早已掘好。
  这时,平地里冒出一阵女人的歌声。唱的是“四平戏”*的调子。四周除了青草和老
坟,并不见一个人影。
  “如今是范喜良他哭孟姜女…….”
  连坡下的阿仲和阿庆都听的一清二楚。
  “如今是,范喜良修长城,回家不见了娇娘的面……”
  所有的人都吓青了脸,汗水冰凉地滚下来。
  那女子的歌声清清的、幽幽的、情真意切。
  “哭倒万里长城,恩爱夫妻还是不到头……”
  几个胆子大的人,喊起来: “莫怕!是女癫子!”
  女癫子躺在坟坑里,痴痴地拉着腔唱戏呢。
  女癫子是屏南人,自小会唱家传的“四平戏”。她丈夫是潘溪街上的裁缝,跟着父亲
外出赚钱,在屏南娶了这个女子。他们都识字,是自由恋爱的。小女子名叫爱梅,和丈夫
在潘溪街开缝衣店,一边做活一边唱戏文。她能把眼前的事立刻编成了词,套在曲子里唱
出来。很聪明。
  小裁缝长的眉清目秀,一派斯文,连大声说话的劲都没有,老实极了。夫妻俩情真意
笃,相安无事地过下来。 五年前,爱梅带着孩子回娘家。因为思念丈夫,提前回了家。
店堂里没人,房门却关着。爱梅拨开只有他们夫妇知道的活扣。
  这门一开,就送掉了爱梅丈夫的命。
  练忠琴的嫂子,公社党委副书记夫人,和小裁缝在一个被窝里。这个尊贵的夫人假借
学裁缝。小裁缝是老实人,经不起书记夫人的威逼利诱,做下了错事。
  书记到省里学习半年,后来爱梅又走了,到被撞破的那天,书记夫人的肚中已做下了
四个月的胎。
  小裁缝觉得无颜面对父母妻儿,又害怕书记的权势,一条索子就吊死了。这事便极其
秘密地掩饰过去了。
  爱梅病了半年,后来就痴癫了,满山满地乱走,到处唱戏文。她有点清醒的时候,就
说是她害死的丈夫。她在很不清楚的时候也绝不说丈夫和那女人的事。
  练忠琴却没来由地讨厌爱梅。骂过她,打过她。要知道练忠琴骂起人来,连狗都不敢
再叫的。营长生前也吵不过她的,就是打起来,练忠琴人高马大,营长轻易对付不了。
  此刻,爱梅就躺在坟坑里唱呢。
  “我为你熬过了三伏和九冬,没曾想青草盖没了你的坟。范喜良啊……倒不如做了无
定河边的鬼!”
  把爱梅拉了上来。爱梅笑嘻嘻的,用花旦的手势指着练忠琴,幽幽地问:“你不打我
啦?你不骂我啦?”去拉琴头上的白布:“你也戴这个?你怎么也戴这个!”
  出殡出到这个样子,真是阴森凄凉极了。
  “如今是,九曲黄河也洗不清,孟姜女的冤诉不尽。”
  营长的棺材在这曲子中被黄土掩埋了。
  “范喜良啊,揽得回天上月,揽不回心上人……”
  山下万民抬着头,听出了泪。

大 悲 苦

  支书邀集几个干部研究这个“事件”。他们心里头不舒服。尤其是那些老四类坐在街
面上抽烟,他们的儿孙咒骂营长的场面,他们的感情受不了。何况,只要一出门,就晒在
一大片的眼光中,人家也不说你好坏,先就心里虚了。好像当了干部的气就短了,人也矮
了,头也抬不直了,还得拿好颜色,好香烟去套套近乎。山里人也没有特别和干部过不去
,可还让人觉得难受。比方一个干部出了公社的门,马上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马上有人
说:“这是鬃!”那些从白琳、点头、秦屿等外地来的外乡人马上就问“这人怎样?”于
是身后就拖了一阵“嗡嗡”议论。这真是颠倒乾坤的不正常现像! 从前干过营长这类事
的人当然倒霉了,间接地指挥别人干的,和生活有缺点的,日子都不好过。
  凡是人缘好的干部,那几天特别爱上街,特别喜欢和山里人打招呼,站下来聊几句。
山里人用手拍拍他们的肩膀,他们也拍拍对方,交换一个含义无尽的目光。
  干部之间为这事得意的得意,愤怒的愤怒。不管说起什么,马上有人说:“到街面上
去试试看吧,哼!”
  因为事情牵涉到“宣扬封建迷信”,公社里开了个会,把潘溪大队支部的人也招来,
正襟危坐,讨论怎样“妥善地、不和群众冲突地、圆满地解决这次迷信事件。”
  与会者谁也不想和山里人结什么怨,又避开文革中的那些事,干部之间互不伤和气,
提出了对下一代教育的重要等等,又把学校的校长喊来开会。只有供销社的主任很高兴,
说要想法子让买卖多做两天,因为他的部下们正努力推销积存货物,谁销的多谁的回扣多

  “到时候,在座各位一定要去参加我们的授奖大会,吃一顿不算,还有点小意思。”
主任撮起三个指头比了一下。这时会议的气氛就活跃了。
  各种有益的、有利的建议都提出来了。 时代不同了,办事要两全其美、甚至多全其
美。
  干部们有了主张,心定了,面对人山人海也不慌了,因为一切又按领导们的意思正常
地转动了。
  学校第二天就开了大会,大力反对迷信活动,从科学知识一直讲到政治态度,把每个
学生的考分与之联系。
  那两头牛上午下午各展出一小时,过时不侯。党员干部和民兵不得参与其中。
  迷信品不许上市,但私下交易不细究。
  公社的汽车拖拉机可以抽空运客。
  男癫子,女癫子由街道和大队送到卫生院,免费治疗五天。并对家属做些怀柔的工作
,要大家向前看么。
  农事、茶事也渐渐忙起来,把人们招回山上去干活了。
  那牛也没啥看头了。因为袋里的钱耗去了不少,心疼。
  小摊小贩随着人流的递减而递减了。
  供销社的存货也清的几乎没有了。领了奖金的人还很怀念营长。干部们参加宴会时也
这么说。
  总之,这件事办的好极了。
  后来,潘溪镇上再也没有人来。 阿大和扁头师傅也不必天天蒸米粉了,他们说:“
好似大梦一场,唉!”
  但是。真正的大悲苦却开始了。
  最苦的人是练忠琴。
  最苦的牛是“练忠牛”。
  练忠琴现在已经不住在房东的家里了。
  等风潮稍静,房东把预付的上半年的房租八元钱拿还给练忠琴。说他二儿子结婚,日
子定在下个月,立等用这间房。还说,五个月的房子算让她们白住了就是。接着又说起营
长生前多么通情达理,为他的死痛心等等。房东的老婆又起劲地来请练忠琴去家里吃饭。

  这边又送了礼给支书,把合作医疗站楼上堆药材的房间清出一半来,让练忠琴母子三
人住。没等练忠琴明确地表态,帮忙搬家的人很热情地来了。大队里拿出旧报纸,叫人去
裱糊了那半间房子,拉了电灯线,安了灯泡。房东一家和泥砌砖,在楼梯下做了个小灶,
三下五除二,家就搬好了。房东犹觉不过意,送了一张小圆木桌,一小坛子酸腌菜。转眼
之间,练忠琴就和他的儿女就和一大堆的药材住到了一块。半间屋子放了床,再也挤不下
人了。
  这房子是非常的旧,几乎要倒塌。所谓的楼上只是阁楼而已,上面就是木檐和瓦片,
连间隔的东西都没有。
  练忠琴跑到丈夫的坟前,大哭。
  她每天去哭。她是哭给“丧尽天良“的人们看的。
  她知道外面如癫如狂地那拿头牛做文章,还知道供销社和大队米厂以及小摊小贩们都
拿这牛发了财。
  她要让人知道,她丈夫埋在山上,而不是那只牛。
  她故意不看那牛,提都不提。
  可是,这样的日子真难熬啊。
  真难熬啊!小牛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有好好过上一天像样的牛日子。
  它知道人和它是对头。他们打他,唾它,用烟头烧它,用竹枝抽它,还拉它的尾巴。
  顶顶难受的是,人们口里发出“跪下!跪!”牛就知道糟了。人们用棍子教它理解这
个字的意思。
  挨了无数的打骂,它体会到了,听懂了这个字。
  它毕竟是牛啊。它马上跪下前腿。
  接着又听到喝:“起来!起!”
  鞭子、棍子雨点般打下来。它本能地跳起来。
  接着又是“跪”,跪了又是“起!”
  听到这两个字,牛的头就昏了,浑身咯咯地抖。
  它的模样使人非常快活,哈哈地笑。它越抖,越招人踢,越挨踢就抖个没完。一批人
走了,又来一批,耍它玩。
  它渐渐地懂了,它身为牛却不是牛。
  它不知道为啥要这么苦。 它不知道它是替谁受无边无涯的折磨。
  自打小牛断奶后,阿仲头就不肯承包这头“妖牛”了。 因为阿仲的老伴近来毛病不
断,是这牛招来的灾。
  谁也不肯养这头牛。
  结果找了个白痴来养牛,这白痴是潘溪一个大地主的儿子。老地主有文化,刻一手好
印章,就是没个好后代。白痴是贼精投胎,连家中的木板也盗出去卖了。老是被人骗去赌
,老是输,老是哭。老是挨打。营长生前打他像打条狗,现在“练忠牛”就落到了他的手
里。
  白痴打牛,还让所有爱打牛的人都来打。想怎样么打就怎么打。牛饿了,要自己上山
去找草吃。牛累了,只能睡在镇子外面的破灰窖里。任何牛栏都不让它进去。镇上的狗们
也势利极了,专门咬这条牛。
  牛要是在谁家门口站站,那家子就像见了鬼,连嚎带叫,一顿棍棒打将下来。
  可是牛不但死不了,还一天天长大了。
  人人走过它面前都绕着走,口中念念有词:“报应呀!谁叫你前世做的坏!今生今世
受苦受罪!”
  牛心里苦,它孤单地叫几声,还不敢叫太响。它只要稍稍自在地活动一下,就要挨一
顿臭打。它好苦。
  人们意识到练忠琴的反抗情绪。这女人不屈服的样子,引得大家心里恨,看不惯:“
以为还是从前呢!这样子给谁看!”
  调皮的后生们,专捡练忠琴出来洗衣、种菜的时候,把牛赶到她面前,死命地打,用
烟头烧,脚踢,牛痛的满地打滚。然后又叫它“跪”“起”的那套。白痴喊: “王练忠
!低头!低头!”
  大家就按住牛的头。牛儿“哞哞”地叫,又抖成一团。
  练忠琴含着泪,不睬。
  于是女人们就有事没事地在医疗站门前说:“好狠,去那空坟哭什么,不会好好照看
那个活的。”
  “就是,好歹是亲老公变的,看它受苦心也不动。”
  “女人么,男人死了就算玩了,日后嫁一个好的。”
  练忠琴也像牛一样地抖起来。
  她的儿女们也一样,到处有人指那头牛,说:“那水牛是你亲爹,不去孝顺你爹,让
他受苦。”
  儿女们哭回家来,对母亲说:“牛好可怜。要真是爸变的,它会恨我们的。”
  练忠琴想起牛那痛苦无助的样子。万一真是练忠变的呢?
  她夜夜做恶梦,一会儿是牛,一会儿是练忠,向她诉苦。
  她再到坟前去哭时,眼泪流不出来了。心都挂在牛身上。听到牛在山下极其悲痛地喊
叫。
  练忠琴奔下山来,冲那伙打牛的人大喝:“不许打!”
  她用男人般的手臂一手一个,拉翻了两人。白痴吓的没命的逃,哇哇叫。大家目瞪口
呆,看练忠琴过去抚摩牛。看她咽着声,咬着唇,那泪水瀑布般地泻下来。
  牛儿惊讶地看着这个人。
  它浑身上下都是各种各样的伤痕。
  练忠琴蹲下来,搂着牛脖子,放声痛哭。
  第二天出现了奇迹般感人的场面。
  白痴赶着牛从溪边土路上走过时,牛儿看见了在溪对岸洗衣服的练忠琴。它认出了这
个救过它的人。
  牛儿突然转身跑下溪岸,踏着水跑向练忠琴,溅起两排美丽的水花。
  它走到练忠琴跟前,用舌头舔舔琴的手,(它默默地看着琴,泪水流了出来。)又低
下头来,好像要把那长角的大脑袋在她身上蹭。
  这情况使所有在场的男人和女人呆住了。
  包括练忠琴,也把牛当做了营长。以为它认出了妻子。
  练忠琴上山去割草,割最好的草,喂牛。
  她和儿女省下白米熬了粥,喂牛。
  牛在这世上找到了仅有的爱它的三个人,它每天去看练忠琴,在她洗衣的地方等她。
如果琴没来,它就高声地“哞哞”喊叫。
  这情景使许多女人流泪,许多男人叹惜。他们开始骂那些打牛的顽童,也骂白痴。白
痴也不常打牛了。
  牛儿似知道,这一切是那个大人和两个小人带给它的。它聪明的心窍里一清二楚。
  练忠琴完全地沉浸在这种爱抚中。她忘却了羞耻,毫不惭愧地当众喂牛。牛贪婪地喝
,拼命的吃。那一吸一吸的鼻子,一耸一耸的肩膀,在练忠琴看来和营长生前吃相一模一
样。
  牛儿一下就壮实起来了。
  有一天,练忠琴用木桩、竹子和稻草,在后门口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她把牛牵到棚里
来,夜里喂它吃草料,呆呆地看着。牛也舒畅地侧身躺着,懂事而含情地看着琴。
  这下可引起了公愤,说一个寡妇养一条公牛,就是他丈夫变的也不行,太丑了。
  又说这牛是集体的,要给全村人犁田的。
  不然,用钱买去养也行的反正不能白送给她。
  练忠琴说,买就买。倾家荡产也要养到牛老死送终后。
  九井村的人怎么想也觉得不合适。他们把牛价开的高高的,二千元。
  练忠琴身边只有七十二元钱。
  她疯了似地,向大家借钱,向大队借,谁也不敢借给她。都劝她别认真,到底是迷信
的事,当真不好。
  练忠琴苦极了,守着牛哭。又东跑西跑,求大队里的人,找公社里的人,又求九井村
的人,要他们降价。
  最后说,三百元卖给她。
  可是没有地方弄三百元。 练忠琴要把地瓜米担出去卖,可是粮食最不值钱。大家又
拖住担子不让她卖。因为卖了粮,他们母子只有饿死。
  女人都觉得这情景挺惨的,说练忠琴已经尽了孝心了。“阿琴啊,天意让他做了牛,
就是要耕田去的。要是好好尽了力, 下世又能重新做人了。我们强不过天的。”
  “不!不!”练忠琴叫着,“我要养它!我不让它受苦!你们行行好,借点钱给我,
让我养了它吧。”
  于是引起了一片哭泣声。
  也引起人们对营长的缅怀。
  “练忠那人,直,傻。被上头的人唆使了去犯天条的。”
  “那年月,他这种人不止一个。偏她命坏照报应。”
  有人也想起营长往日的好处,想起他为九井村免过一次强迫卖“爱国粮”的事。
  “他头上有坏人呢,上头的上头,都坏呢。”
  “不是人坏,是世道坏,是劫数!那年头!”
  仔细想来,大家觉得有点对不住营长。
  九井村的老队长阿养爷说话了:“卖了它。”
  于是拉到白琳街上去卖。可是这条人人皆知的妖牛白送都没人要,又拉了回来。
  只好说拿它穿了鼻子,留在队里耕田用。
  牛又叫阿仲头牵去养。
  练忠琴疯疯癫癫做两件事,一借钱,二喂牛。
  给牛穿鼻子前二天,通知了练忠琴,“你买不买?后天穿了鼻子就不能养了。”
  牛穿了鼻子,就等于烙上了奴隶的印记。即使不耕田也等于耕田的牛了。穿鼻子好比
是判了刑,牛再也没有自由了。它的含义就是“贱”字了。
  练忠琴病倒了。
  到穿鼻子那天,大家又出来看热闹。
  “王练忠要穿鼻子了。可怜见的。”
  人们看着牛被牵到晒谷坪上。被捆翻了。
  用缝麻袋的针刺破了鼻腔里的隔膜,穿上了麻绳。
  人们不约而同地喊: “哦,王练忠啊!”
  牛气极了,悲愤地喊叫。放开它以后,就像没头苍蝇乱打转,要甩掉鼻子里穿的绳子
。于是阿仲头的两个儿子就拉紧缰绳,牛痛的不行只好停止挣扎。
  这样调理了半天,牛服了,认识了缰绳的作用。
  牛悲哀地,蹒跚地往牛栏走。
  路过溪水边,它突然跑向溪滩。可是在洗衣的女人中没有练忠琴。牛绝望地叫,流下
泪来。
  在场的人都像中了魔法,石头般地僵住了。

悄 然 离 去

  练忠琴病了一场,人变的更老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她强健的体魄再也见不到了。
  人佝偻着,坐到要柜前给人撮药。人们说她的神色不对,弄不好也像个女癫子。
  练忠琴好像忘了牛的事。 也没人去提牛的事。
  但是每人心里都有那只牛,只是不说而已。无论在哪,都觉得牛在附近走动着。牛在
山上放着,人们不由自主要去猜想哪一只是“练忠牛”。
  这只牛的存在如同阴惨的一支曲调,让人悲伤极了。有一天练忠琴去晒谷坪上晾晒草
药。
  牛儿套了犁,正在空坪上模拟犁田。阿仲头的儿子用鞭子赶着它,让它学习起步、拉
犁、转弯等等,牛已经走的有点像样了。
  练忠琴好像看到了幻景,她第一次觉得牛犁田是多么残忍和悲哀的事情。
  练忠琴回去以后就寻死了。
  但没死成。
  “乐果”还没喝,就被女儿发现了。
  还是阿养爷说话:“留着牛,村里就没有太平的日子。造孽也造够了,再妖下去就没
有人样子了。”
  于是极其秘密地吩咐了几个人。
  一天清早,天还没亮透,牛被抬上了拖拉机。车子在村外停着,开动起来没人知道。
牛要运到浙江的平阳去卖掉。
  练忠琴还睡着。
  牛儿在车上,看着让它受尽苦难的熟悉的山水渐渐地远去。它又黑又湿的眼睛里一片
迷惘。
  只有阿养爷和阿仲头看到牛离去。
  他们的眼睛湿湿的,心中怅然。
  营长的故事结束了。
  牛走了以后,潘溪镇从妖雾里醒了过来,包括练忠琴。人们感觉到阳光和空气焕然一
新。
  营长变成牛的事,融入远古的民间故事中,偶尔用来教训小孩子。
  在整个事件中,唯一有头脑并且真正获利的,是阿路干爹的第四个儿子。一个高中毕
业回乡的青年。
  他毕业后曾经到重庆找过他的堂叔,在那儿当了两年外贸局的勤杂工。后来不许录用
农村户口的工人,他回到了老家。
  近年绿茶的销路不好,外贸部门收购不了,大队又没有销路可找。这小青年和平阳县
一个朋友联系好,由对方承包机械设备,他这里把茶运到平阳加工成茉莉花茶。
  他充分利用了牛的事件,利用那几天头头们虚弱的心理,趁着混乱,弄到了营业执照
,成立了“潘阳茶叶联合加工公司”。
  茶叶通过各种渠道运往湖南、江西。
  他没命地奋斗了半年,终于还清借款,把纯利揣进腰包,胜利地返回家乡。
  他的公司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存在。明年有明年的行情,明年的人情,天时地利人和
都不知道怎么样。
  但这半年就已经非常地有意义了。
  当年轻人返回家乡时,牛刚刚运走。所以他没有感受到牛的事件的那种妖邪气氛。
  他在外乡奔波时,家乡的人正陷在牛的疯狂中,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只有支书和会计对他表示了几句感激的话。因为他把卖不出去的茶都包走了。他对他
们说:“茶不好,没人要,后来贱价包给别人了。我吃了亏”。
  支书说:“下次做事情要仔细点,后生仔。”

  1985.11写于厦门湖里特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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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The unknown SPACE bbs.mit.edu.[FROM: 24.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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