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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随手写下】衰老证明
[版面:散文.原创文学板][首篇作者:blindye] , 2009年05月11日15:16:00 ,6935次阅读,146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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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ind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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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衰老证明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Jun 10 18:05:03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衰老证明

套用一个耳熟能详的句式来说:一个人发现自己忽然老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发现自己在
不停地老下去。
衰老的一个证据是多梦。我开始经历许多希奇古怪,情节复杂的梦,这显然明确预示着
我老之将至,更让我沮丧的是这些梦都和春梦毫无关系,这使得我在最松弛和自由的时
间里都享受不到销魂的快乐,而是觉得疲惫不堪。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黄色厂房做成的飞
机你还记忆犹新吧,而昨晚的梦境则是喂红烧肉给狼狗吃——这样的情节估计最有创意
的你都想不到。这真让人匪夷所思,我在到今天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既没见过厂房,也
没碰到过大狼狗。要命的是场景非常清晰,我甚至还记得狼狗灰黄色的毛皮和黑湿的鼻
子,它们黑亮亮的眼睛盯着我,很无辜,而嘴里的尖牙锐利无比。
衰老的另一个证明是腰围。直到最近我仍然为一个三十五岁而没有肚腩的身体感到洋洋
得意,但今天早上——也许是周一综合症的缘故我四肢无力头脑混沌,但也许这只是一
个借口——我匆忙出门,到了公司,才赫然发现自己居然连皮带都没用。我的裤腰已经
足够卡在肚皮上而自己毫无觉察,哪怕是一个星期之前,我穿上长裤而不系皮带仍然会
觉得裤腰太松。

在这一个星期里,我迅速衰老,变得和其他中年男人一样面容浮肿大腹便便。即便没有
那么严重,但趋势指标已经在向下行,如同联邦储备利率。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或许可以怪罪到你的头上,但也有可能这只是一个巧合。你
在让我伤心的时候,并不知道我正面临着这样一个让人沮丧的转变,我自己也不知道。
何况,我也理解若不是到了无法回避的时候,你不会这样对我。这样的时刻,你我最需
要的不过是一个解脱。
当我们在电话里语调平静优雅地告别时,我们的耳中是轰鸣般的崩毁之声。可是你不知
道我多想再看看你漆黑发亮的眼睛,正是它们让我义无返顾忘记自己。
不过实际是,这个衰老时刻的到来不过是个巧合。无论快乐或者难过,我的身体到此刻
正好开始拐点加速下行。我身上的皮肤逐渐遍布皱纹和斑点,眉毛和头发脱落,眼皮耷
拉目光浑浊,松弛的下巴和嘴角配合不知所云的喃喃自语,以及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口涎
。这架曾经运行良好、闪闪发光,让你发出快乐尖叫的机器,将慢慢断裂残缺脱落,变
成轮椅和病号服里散发呛人灰尘气息里的一堆垃圾。
这些症状的到来,我相信,还需要另外一个三十五年,但它们将不可避免。我只希望在
这些发生之前,还能够见到你。
唔,也许我该去SEARS买一个价值599美元的健身器,以替代每周两三次心不在焉的九十
个俯卧撑,至少,哦不,也许,它可以延缓下一个三十五年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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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过敏体质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un 11 19:02:42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过敏体质

今天是七夕,似乎该写点儿啥。
实际上我把这个日子忘了个干净。要不是忙里偷闲上网看见大家都在嚷嚷,还不知道自
己躬逢盛会了呢。

但实在没啥可写的,我最近过得很正常,或者说,很无趣。人说幸福总是相似的,而不
幸总是有各自的不幸,毫无疑问我就是属于幸福那一类的。
唯一想起来的,就是昨天我被蚂蚁咬了一口。
这可真是芝麻大点儿的事情,被狗咬了也不过那么一回事,何况是蚂蚁。不过我这辈子
还是头一次被蚂蚁咬,而且这事还挺让人紧张的,因为德州的火蚂蚁毒性之剧烈,和这
儿的蝎子跟蛇齐名。一个朋友,不过是穿着凉鞋快乐地在草坪上徜徉,被扰了清梦的火
蚁在脚上狠狠咬了一口,顿时脚肿得跟小山包一样。更邪门的是火蚁的毒性会加剧——
前俩月他第二次被咬之后在十几分钟内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被直升飞机送去急救,几
乎小命不保。
这样愈演愈烈的过敏反应和我脑海里种痘或者锻炼耐受力的常识背道而驰,我这才知道
,人世间有些事情的重复不会让你越来越皮实,只会让你越来越容易被摧毁。
写到这儿,我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口,那个清晰的肿块过了20个小时依然清晰。和以
前被蚊虫叮咬不同,这只蚂蚁咬下那口时我感觉非常强烈,似乎可以分辨出它上下腭下
手的部位。它可真是一只刚烈的蚂蚁。

过敏性这事真不好说,有的人反应特别大,有的人毫无反应。从这初次交手来看,我好
像还是比较迟钝的,庆幸自己不是过敏体质的人,不象上面提到的那位倒霉朋友。
忽然想起深圳的美女朋友乱码自称“疤痕体质”,大意我猜测是经过什么伤害都会留下
永远的疤痕,推而广之,不仅物理伤口如此,可能心灵和记忆都有这问题。杨绛奶奶回
忆说她自己的皮肤特别能留墨水,钱钟书在她脸上画胡须竟然皮都擦破了都擦不去,显
然,疤痕体质或者渗透体质都算是一种天赋异禀,小时候自己挨揍就恨不得伤口永存,
让爹娘羞愧,让自己心疼,可是转眼就恢复原状,仿佛蜜水里泡大的一样浑然天成。现
在看来,我显然是没有小资或者自怜的本钱,在“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之外,唯有
吟诵“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以自励。

不知道下一次我被蚂蚁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也许我体内的机制依然会迅速地稀释掉
过敏反应。就如同这么久以来,你在我的生活里来来去去,每次你到来都会让我暗自开
心,而每次离去我都会很快说服自己你有属于你自由的天空。你曾经问过,你这样的时
隐时现,我是不是都已经习惯了,我回答说可能吧,实际上我内心很愿意自己习以为常
安之若素,但你永远猜不到,每次你出现,你不见,我的快乐和悲伤都同等强烈。我不
知道你算不算我生命里的特例——记得自己以前打青霉素从来没问题,但有一天忽然就
过敏了,从此以后任何青霉素的药物都不能碰,过敏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也许是因为
我日渐衰老,也许只是因为我无法对所有事情都不动声色毫不介怀,我只但愿自己平生
如此不耐受的只有青霉素和你,凶狠的火蚂蚁不包括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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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细节世界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Jun 15 16:29:02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细节世界

整个世界是由无数的细节支撑的。
不是构成,而是支撑。
那些振振有词的概念,理想,逻辑,伦理,归纳,总结……在丢弃了细节之后,就会显
得空泛苍白,甚至不可捉摸,换个词语:抽象。
只有细节才是生动的,充满血肉和呼吸,它们支撑了你视野和记忆中的一切。
一个无意的眼神,一个摔碎的玻璃瓶,手攀在公共汽车上往后看见她时的惊鸿一瞥,黑
发在前额上随着车厢的摇晃左右轻摆,嘴唇上的红药水,因为害怕难看而微微掩着嘴唇
的手,修长好看的手指舒展开来,如同花瓣。
自行车闪闪发亮而微微左右摆动的龙头,踏板上一双臃肿的棉鞋,走廊斜放着的五色雨
伞,青灰色砖墙上太阳的痕迹慢慢移动,微笑时眸子忽然发出光来,米色的大衣,上面
有一朵俗气的大花,汽车驶过长长的桥面,下面是一片沼泽,树木从桥面中间生长开来
,形成一个岛屿,行人密集的街道上两边梧桐树阴影斑驳,霓虹灯在瞳孔里划过一条条
各种颜色的弧线,无数的行人走过,站在街边安然等待的人——她是突然跳入你眼帘的
,在捕捉到之前,她淹没在人群之中。
微笑的样子。脸上细细的茸毛,黑白分明的瞳孔不断转动,小巧玲珑的手,铺着木地板
的台阶,一些杂乱放置的杯子,揉皱的床单,桌上堆积的薄薄一层灰,阳光中有颗粒不
断浮动,悦耳的钢琴声,在玻璃杯的水中旋转着的细小渣滓,如国民党电台女播音员的
声音在你耳际慢慢湮开,你听见她在说:你喜欢我可要久一点哦。
一切细节都发生在瞬间,而消失在瞬间,它们变幻莫测却纷至沓来,让你感觉妙不可言
。从每一滴水珠都可以衍生出江河一般的长篇巨著,一切都电光石火转瞬即逝,但又余
音袅袅欲说还休……你身体的任何轻微动作都赶不上心尖的一动,哪怕是毛孔的张开,
瞳仁的收缩,指尖的一颤,你觉察到了,但同时也意识到:来不及了。
妩媚清新美艳温婉,不可名状,妙到毫巅,居然都在这么平衡将破未破,谜底揭晓但尚
未说出的一刻。你的目光从树荫下投向我,但仍未抵达,能量却已经穿越我的毛孔和心
脏,你的声音,刚从唇线中发出,还没在空气中散播开来,就已经消失,而我仍然能感
觉那轻微的颤动,但当在觉察同时,一切都已经停止、消失、成空。
细节就是如此,它是你弹响榧子时刚刚摩擦生热的手指,而那清脆的声音不过是细节的
余波和回响。
你若回头,我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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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风再起时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Jun 17 18:05:09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风再起时

这是张哥哥一首有名的歌。他唱得很悠长。我却总是想起另一首,是一支闽南民歌,叫
做《思想起》。我喜欢这几个字带来的韵味,仿佛开了头,接下来是一段悠长。
风起了,或者说,思想起了,就会随手写下这些字。有时候想,你会不会来看我写的这
些字呢?很难说。你从来不回应。也许回了,用我不知道的名字,唔,就是用一个马甲
。记得以前看过一个高僧的话,人问他如果到了来生又怎样,高僧回答说,也就不过是
换了件马甲。
这个回答真好。
换来换去,总还是那个人的,哪怕换到最后他自己都遗忘了。你以前也用过马甲写小说
,被我夸了,然后你就笑话我说本性难移,见到象女文青的陌生ID就会甜言蜜语。可是
你忘了我对有些女孩子的ID也很刻薄,如果她们写得不好。我记得争论的时候还给你举
例来着,你只是不屑,坚持自己的看法。
可我真觉得你是写得很好的。
其实我知道你会在告别的时候对我说一大段话。你是认真的人,喜欢把话说得清楚,又
是个想得很多的人,怕我误解你的话,误解你说一大段话的姿势。甭管你是不是在解构
,我是觉得这并不重要。你不能忍受别人怀疑你的真诚,而我没有怀疑,就是这样。

我从来不把这些思绪写得很明确,所以不免总有人会揣测我文字里的“你”是谁。老实
说,有时候是有具体的人,有时候是没有的,你也明白有时候我会把一些不同时段的记
忆和经历放到一块儿说,你说我这是取巧,实际上我只是在避免说得太实,你知道我总
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完全掌控自己的情绪。
这一篇却是彻头彻尾写给你的,毫不含糊。我想大概是因为你已经离开很久,而且无法
再找回来,又因为我的确想要对你说些话。我有些撑不住了。以前自己倒还挺好,虽然
一直想到你,但自己觉得掩饰得挺不错,有点得意,但今天他妈的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短
路了。你总抱怨你不了解我,你看,我也不了解我自己。
你老爱说咱们是完全的两类人,比如你的笑话总是说得很失败而我的笑话总是说得很好
,甚至你拿去转述给你同事听让他们都笑坏了,但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有一些共同点的
……比如,我们都爱吃红烧肉,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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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所谓伤害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un 18 16:28:00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所谓伤害

记得以前看过一个笑话,还是很久以前。当时自己还年轻,不大能体会其中的意思。
笑话的大意是儿子眼中的父亲:7岁的时候觉得父亲真了不起,啥都懂;14岁的时候觉
得老爹也有些地方不大对;28岁觉得老头子陈腐不堪;35岁的时候心说要是父亲当年有
我这么的能力早就发达了;50多岁的时候才知道老爹实在是自己的楷模,想探讨一下可
惜老人家已经去世了;70多岁的时候想着父亲痛哭流涕因为终于明白老爹当年说得完全
正确心有戚戚可是无从说起。

这其实不完全是一个笑话,而是一个挺有哲理的东西。人的思想总是慢慢成长成熟,对
先己一步的人领悟起来总慢半拍。现在的自己,外表谦和,内心自负,觉得世事历练得
差不多了,年轻人的血性又还在,时不时就会跋扈。这种跋扈的表现就是要不特别动情
,要不特别冷酷,自己觉得深谙世事规则——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嘛。

说到这些是有理由的。
有时候把自己抽离出来,看自己,都会为血液中流淌的那种咄咄逼人吃惊:你要冷酷,
我比你更冷酷,看谁承受得起。其实内心深处何尝不明白这样的彼此伤害谁也受不起,
但一咬牙谁都能受得住。这个世界谁缺了谁不能活啊。
记得曾经有句话,很小资,也很流行,叫做“食草动物要彼此相爱”。初初看到的时候
,年纪还小,觉得挺感动的。现在再看,偶尔会冒出不以为然的念头,觉得这种说法懦
弱。毕竟这个社会上食肉动物占绝大多数,你我都不能幸免,都不是那种躲在角落里悲
悲戚戚的人,那么,就遵守这个食肉世界的规则好了,没必要去愤懑,去埋怨,去委屈
,更不要去伤害——因为身为食肉动物,就已经做好了被伤害的打算,真要较量,无非
是看谁能够更承受伤害。
实际上,一旦存了这样的心思,你的任何姿态就都变成了伤害:或者疾言厉色,或者不
再理睬,或者冷嘲热讽,或者象我这样借题发挥。毕竟你我无法摆脱这个纠结,既然已
经变成食肉动物,就再也变不回食草动物了。
这样看来,伤害倒也是食肉世界的规则之一。既然来到这里,彼此尖牙利爪也是理所当
然。我们使用一切手段撕咬,不过是因为我们的心理——若受了伤,不是指望伤口的填
平,而是努力让对方也得到同样深的伤口。
这就是食肉动物的铁律。

食草动物要彼此相爱。
食肉动物请彼此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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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隐秘香气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1 18:48:54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隐秘香气

当前台的电话打到我办公桌上的时候,我正忙得鸡飞狗跳。慈祥的罗妮迟疑地对我说“
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中国的邮件呀?好像把你的名字写得不大对。”我在电话这头不禁微
笑了一下。那一定是来自你的邮件,只有你才会固执地用我早已不为人知的小名称呼我。
该过中秋了吧,最近总是收到很多亲友的包裹和邮件。收到的邮件总是很厚重,不外是
家乡的土特产,茶叶,书,以及音乐。身在异乡,亲友们总是怕他们的问候不够热烈,
怕我忘记了家乡的气息。
你也给我寄东西,但每次都是很小的邮件,不引人注目。这次也一样,是一本很薄的书
,在我的手里沉默着。打开它,是一本关于爱尔兰文学的小册子——你总是这样,几乎
从不和我说话,却对我的心思了然于心。我只是在论坛中偶尔提及了乔伊斯,你就知道
我在到处搜集有关爱尔兰文学的信息。和往常一样,邮件中只有这一本书,没有信,没
有题记,甚至除了邮件表面的地址,没有你亲笔写下的一个字。我将每一页翻遍,没有
任何惊喜在等着我,只有扉页下角那方印告诉我它来自于你。上面写着“白云独去闲”。
有时候我想,一个人的性格总是无所不在地渗透进有关他的一切,正如你的行事和你本
人一样,沉静而无所不知。这个邮件和你一样沉默寡言,似乎拒绝告诉我任何关于你的
消息,我不知道你此刻是在地中海边的阳光下或是在熙熙攘攘的深圳街头,你将有关你
自己的悄然隐去,却对我了如指掌。
我知道这是你所喜悦的方式,遥远却又亲密。我们身处一望无际的大海,彼此呼吸,相
忘江湖。你说过你害怕遗忘,害怕短暂。那么这样的疏远,不过是你努力铭记的一种方
式,而这样的偶尔问候,也不过是希冀长久的一个小小企图。

我将书放到一边,继续自己的忙碌。在疲倦之极的时候,我尝试闭上双眼,静静小憩。
这时候我突然发觉身边有一缕淡淡的香水味——我敢肯定它来自于你,因为它的名字是
“禅”。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确定你就在我的身旁。
我睁开双眼,但你不在那里。手边,正是那本你从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寄来的书。打开
扉页,那方印旁边,香气悄然绽放。这个小小的隐秘,让我沉默,并且微笑。我忽然想
起那句诗的下面一句:“相看两不厌”。
这个时候我多想告诉你,这儿,窗外的白云格外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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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擦肩而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un 25 18:03:48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擦肩而过

前阵子沸沸扬扬的时候,我是怀着一种紧张又兴奋的心情等待着RITA飓风的到来的,因
为到处都传说着它强大的威力,而我眼前充斥着惶惶不可终日的人群。
我知道这样的若有所待纯粹是因为深知自己仍然在一个安全地带,但好像也未必全然如
此,我那个在休斯顿的同学,便兴高采烈又惴惴不安地等着海啸的问候,还特意买了个
防水的数码相机,还乐呵呵地让我等他拍的洪水照片。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这种心态归结于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但我知道,它对我,很熟悉,
很遥远。久违了。

当然,它终于擦肩而过了,如同一场惊天动地的前戏……下面呢?下面没有了——那个
关于太监的古老而暧昧的笑话这么说。它让我们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有些感觉扫兴。不
知道地球上有多少和我一样无事生非的人,哪怕对灾难的远离也在心里有那么一丝丝不
过瘾的意思,当然,我们嘴上肯定不说,而是做欣喜的样子奔走相告,虽然我隔壁门前
停满了的来自休斯顿的车在RITA过去了几天以后依然纹丝不动,他家里依然持续传出喧
闹的欢笑声。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好像越来越难以碰到这样擦肩而过的机会了,无论是天降洪福还是
灭顶之灾,让人惊心动魄或者抱憾终生的事情越来越荒芜。也许,只有年轻的贸然唐突
才有许多这样和巧合擦肩而过的机会。以前,我们总是错过最后一班公车,或者相互摸
到了对方的学校,却赫然发现对方就在自己的据点,或者我前脚离开论坛,你后脚就跟
来了,就象《麦琪的礼物》里那对阴错阳差的小俩口——按照管理学上的说法,他们缺
乏必要的沟通。
其实有时候不沟通有它自己的乐趣,默契就是这么炼成的,无数次的没猜对锻炼出了孙
悟空翻不出如来佛的掌心,锻炼出了眉来眼去会心一笑,锻炼出了“关切是问,而有时
,关切是不问”……总之,有时候不说才有意思,啥都说明白,那直接上ERP流程算了。
但年纪一大吧,人就变得聪明了,或者,按照我一个以前非常要好的朋友所说,“滑不
留手”,有人从愤青变成了享乐主义者,也有人从诗人变成了商人。我们都越来越脑筋
灵活身手敏捷眼光狠辣,和好运失之交臂,或者让灾难贴身降临都是不可容忍的事情,
我们出手越来越准确,要么不冒险,要么一拿一个准,就如同PK台上的纪英雄,或者纹
秤边的李石佛,精确如同手术刀,一点不带犯错打抖的。

不知道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可能擦肩而过带来的刺激已经不够了,要迎头撞上才能
够打动我们的神经,以前那种走在路上偷偷牵手,自行车后座上悄悄靠着这些小动作已
经成了小孩子的把戏,我们要真空上阵,要打真军,要么独中大奖,要么独撞南墙。从
这点上来,我们和搏出位的芙蓉姐姐石榴哥哥没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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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支离破碎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8 13:21:11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支离破碎

生活是一个多梦而浅睡的老人,总是给我们一些少到没法推测到整体的片断,一些只言
片语,却把谜底掩藏起来。

我这么说,显然有些无赖,这类似于屋子里太亮怪秃子。其实生活一如既往不紧不慢,
只是脑子里那个过滤的筛子网眼儿越来越大。早些年的时候,我总是能记住很多事情,
甚至许多穷极无聊八卦的来龙去脉,而现在,这个网眼儿大得,让我要愣上半天神,都
不能弄清楚刚才抓住的一个片断是关于什么的。
然而就有这样的碎片猛然跳了进来,比如读到十几万字小说中寥寥的一句话——那是你
曾经说过的。于是那个场景顿时清晰起来:你的神态和举止历历在目……刚下过雨仍然
反光的街道,旁边马路急速开过的一辆没什么人的公共汽车,帆布的太阳椅,冰镇喜力
啤酒上密布的水珠,我身后的街灯在你眼中反射出的光芒,可是我已经不记得这是哪一
年在哪儿发生的事情,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次见面。
或者是几个熟悉的音节,曾在某个特定的地方也同样响起。早已销声匿迹的朋友西西在
她一个久远的帖子里说她第一次高潮伴随着贝九的旋律,其中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而
同样是贝九,给我的却是老爹絮絮叨叨讲解它的背景和含义——那是我家第一次买的进
口正版磁带,价格是十四大元,相当我当时俩月的伙食费。我们都听得很认真,虽然我
似懂非懂。
每个同样的东西带给不同人的感觉和记忆是如此不同。

有时候我觉得回忆就想一个完整的小说,打印在一张纸上,但每个字都被绞了下来,然
后随手洒落,你所能接住的不过是寥寥几个字而已,它们打乱顺序,互不连接,你只能
凭借它的形状颜色,或者依然散发的香气来推断曾经发生的过去。这不啻于一个最有难
度的智力迷宫。
说到这儿,我的朋友杨眉正在为一个迷宫烦恼,据说她只玩到了三级,不玩过这一关她
就不去睡觉了。我对她的豪情感到万分钦佩。不过她说的另一件事情更引起我的注意:
巴金似乎厌倦了尘世间的生活,决定离开了,这很象一个返城的知青把行囊打好——也
许他早就打好,就等着火车进站了。这些天,杨眉的报纸一直鸡飞狗跳地折腾这事,外
面的兵荒马乱和巴金老人的从容似乎是一个有趣的对比。
我不知道对于他来说,记忆还能剩下多少,它象一块经久使用的丝瓜瓤洗碗布,越洗越
坚韧,而空洞也越来越大,那些留下的,都是开始看上去无关紧要而到最后无法磨灭的
。而我们现在的生活,就被这个丝瓜瓤洗去油迹,干净整洁,光鲜发亮,就跟新的没用
过的一样纯情美好。
我脑海中的这个丝瓜瓤,现在正是能用的时候,多少油水都不沾。不太远的以后,它将
脉络尽断,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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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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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lhr (麻辣呆牛筋~五香花生米),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支离破碎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8 13:33:00 2010, 美东)

这是旧文吗?

【 在 blindye (瞎子) 的大作中提到: 】
: [随手写下]支离破碎
: 生活是一个多梦而浅睡的老人,总是给我们一些少到没法推测到整体的片断,一些只言
: 片语,却把谜底掩藏起来。
: 我这么说,显然有些无赖,这类似于屋子里太亮怪秃子。其实生活一如既往不紧不慢,
: 只是脑子里那个过滤的筛子网眼儿越来越大。早些年的时候,我总是能记住很多事情,
: 甚至许多穷极无聊八卦的来龙去脉,而现在,这个网眼儿大得,让我要愣上半天神,都
: 不能弄清楚刚才抓住的一个片断是关于什么的。
: 然而就有这样的碎片猛然跳了进来,比如读到十几万字小说中寥寥的一句话——那是你
: 曾经说过的。于是那个场景顿时清晰起来:你的神态和举止历历在目……刚下过雨仍然
: 反光的街道,旁边马路急速开过的一辆没什么人的公共汽车,帆布的太阳椅,冰镇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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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支离破碎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8 14:39:21 2010, 美东)

是啊,六七年间陆续写的,现在还在写呢,偶尔会整一篇出来。
【 在 lhr (麻辣呆牛筋~五香花生米) 的大作中提到: 】
: 这是旧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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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冬冷秋凉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Jun 30 14:47:57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冬冷秋凉

这个秋天凉得很快。
周末我还为持续的高温抱怨不停,觉得自己象过夏天一样过秋天,可48小时以后我已经
在电脑前冻得直哆嗦。我开始象准备冬眠的熊一样不爱动唤,总也吃不饱,并且不愿从
床上爬起来。
这个时候,我知道,冬天即将来临。

其实,冬天的冷抵不过秋天的凉。秋天的凉是不动声色却又穿透骨髓的,你不知不觉来
不及防御,等意识到的时候,只能不停地哆嗦。冬天的冷却好像都和暖意联系在一起—
—一想到冬天,外面是大雪纷飞,屋子里却暖融融的,有一个人安静地微笑着,等你推
门进来,马上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看着就那么暖和。要么就是一大家子人欢聚一
堂,把酒言欢,屋子里的热气把窗玻璃都蒙了,外面还贴着红色的剪纸,街道上是叮当
欢快的铃声。最典型的应该是这边儿的圣诞节吧,虽然没中国人那么爱吃爱喝,但到处
已经是铺天盖地的圣诞树和包装好的礼品,红色的包装纸耀眼热闹,人人手里都提溜着
好几十个购物袋,开开心心地走在马路上——冬天冷虽然冷,却并不可怕,有数不清的
节日和热闹扛着,处处都透着那么喜庆。
秋天不是这样,总是和寂寥联系在一起,开车出门,落叶劈里啪啦打在车上,一个夜晚
的工夫,树梢的叶子还没来得及变黄发红,就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显得格外落寞,从倒
后镜看过去,落叶随着车的轨迹飞扬,慢慢变小。这时候,哪怕是一阵小小的风,都会
让你感觉凉意刺骨。
秋天是一个孤单的季节,相配合的镜头就是孤零零的树,空无一人的小路。我曾经拍过
这样的照片,湖水安静,树木安静,似乎连空气都不愿流动,远离喧嚣热闹。行人们总
是一个人慢慢地走,踏过萧索的落叶,沙沙作响。
这样的秋天让我不寒而栗。
我想自己骨子里仍然是一个喜欢热闹喜庆的传统中国人,越是寒冷就越是要想念亲近的
人——和他们扎堆儿,说些琐碎没用的话,嘻嘻哈哈,吃吃喝喝,满面红光,那个时候
,热气就会自然弥漫开来。若这些不能办到,我至少需要一个温暖的角落,比如秋夜和
你在一个偏僻的小酒馆里,要五盘涮羊肉,两斤老白干,慢慢喝着,看铜炉冒出的微蓝
炭火,和乳白热气,隔着密布水珠的窗户,看外面空旷的街道和昏黄的路灯。

想起两句诗,借用一下:秋夜在小酒馆,小酒馆在老胡同,老胡同在北京,北京是地上
一座城,地球是天上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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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爱情瞬间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Jul  1 19:21:11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爱情瞬间

他在天空之上,紧紧注视着你。
你说得不动声色,努力保持着嘴角的微笑,却不由自主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亢。忽
然忍不住,失声痛哭。
但你仍然很快恢复了常态,在早晨阳光的阴影之中仍然试图绽放出一个微笑,空旷的房
间里,你的微笑不是做给任何人看的,只是为你自己。你所不知道的是,他一直注视着
你。在他看来,这一刻的你绝美无比,但他仍然没有说话。你每次眼眸的转动,睫毛闪
烁,或者下意识用手掩住哭泣的嘴唇,都没有逃过他的目光。你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眼睛
闪闪发亮,那也许是因为努力抑制住的泪水,也许因为它们本来就那么明亮。
终于,那些透明的泪水再也不能承受,从眼角漫溢出来,阳光之下形成一条闪烁的轨迹
,顺着脸颊光滑的皮肤而下,他注意到,那些几乎不能觉察到的皱纹,被泪水所润泽。
迎着阳光,上面细细的茸毛清晰可辨。
那一刹那的静默似乎持续到永远。
你感觉到他似乎在叹气,但没有猜到他内心的疼惜。你只是懊悔这么不经意就让自己的
脆弱暴露无遗,过了这么久,你仍然不能释怀。很多时候,你只需要一个诚恳的回答,
和一点点在乎,但他似乎始终吝啬,甚至毫无内疚的表示。这样的漫不经心让你也渐渐
变得铁石心肠——只有这一刻,在你要离开的时候,你没来由地崩溃了,你不知道应该
恨谁,于是责怪这个早晨起得太早,自己还是晕晕乎乎的。
但你终于听见他的回答,看见他的样子——那个神态,那个语气,都是你期盼许久又不
期而遇的,你不再去思量他是否仍然爱你——哪怕你已经断定他的确深爱着,但哭泣之
后的放松和无人可怪的恼恨使得你决定再折磨他一会儿,你折磨的武器不过是不去想他
仍然爱你这回事儿,仿佛这样就能让他感觉疼痛。
他的确感到了疼痛,但不是因为你的折磨,而是因为内心的撕裂。他忽然发现对你的依
恋远远超出自己的估计。在刚刚过去的那个瞬间,他贪婪地观察你每一个细小的变化,
仿佛要刻在自己的脑海之中。那种想要接近亲吻抚摩沉溺的意志排山倒海而来,让他几
乎无法承受。
他并非不想告诉你,但无从说起。

你们就这么静默着,一个星球渐渐落下,另一个星球渐渐升起,猎户座马头星云又远离
了十万光年,流星雨再次穿过了狮子座,这些仅仅存在于一刹那的颤动之中,而这一瞬
间过后,那些没来得及说的已经无法再说出口,无限的远离之中,你仰脸儿微笑着。
另一个太阳的光线正直射在你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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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隐秘印记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Jul  6 17:22:20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隐秘印记

一直觉得胎记是一个神秘的东西,它总是出现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身体肌肤的隐秘
处,却又怎么也销抹不去,和你与生俱来一直到死。
在我看来,它绝对是一个暗号,冥冥之中注定的暗号。对于上天来说,每个人都有的一
个隐秘印记,标志你天生属于某个群落。它秘而不宣天知地知,你不知我知——有时候
甚至我自己也不知道,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过着,直到有一天,和某个同类无意交错而过
,你就会猛然惊醒,恍然发现原来自己属于这么隐秘的一群。我们分散在星球之上,和
每个普通人一样,只有自己明白那些独特的印记——就象经过合战之后变成人形的狸猫
,我们和平常的陌生人一样生活,上班下班,习惯了用戏法隐藏自己。只有在某个月圆
的夜晚,听见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和古老的歌声,我们才会恢复真正的样子。

我不知道这样的印记是什么格式的——也许它没有一个固定的FORMAT。它可能是一种叹
气的方式,一种行走的姿势,甚至,是一种笨拙。比如我一个朋友就总是忘记穿另一只
袜子,于是,一只脚是蓝色的,另一只脚是肉色的。在外人看来,那是一种懒惰或者蠢
笨,而在同类的眼中,那却是一个独特的记号,如同野羚羊的气息。

至于我自己,说真的,我不知道。我喜欢吃坚果,并且喜欢把它们倒几颗瓶子盖儿里,
慢慢儿吃,但这不是我的印记,能叫醒我的是另一种声音——你的声音。我不是说那种
你从口中发出的声音,而是别的,它不通过耳膜,而是直接穿过我的血肉和骨骼,进入
心脏,如同一列呼啸的火车从我面前飞速驶过。那个时候,我的耳中无法容纳任何别的
声音。

以前,我总是很奇怪人和人为什么能够遇见,毕竟六十五亿分之一的可能,随着自己慢
慢变老,我已经不大相信运气了,要不,以前买的那么多彩票从来没有中过呢?那些陌
生的数字,我对它们毫无感觉,而这世上大多数人也是如此。

今天是个节日,按说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话题,我却很想坐下来,一个人慢慢儿想一会儿
,窗外的夕阳正慢慢照到对面的屋顶和墙上,这个时候真好,真安静。不管怎样,这个
下午,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在一些情况下,我是说,少数少数的那些,它们和大多数
情况长得一模一样,但骨子里完全不同的那些情况,人们能够遇见,不是因为运气,或
者缘分,或者什么别的,他们能够遇见,完全是一种理所当然,因为他们骨子里是同类
,能够轻易从大多数中嗅到同类的气息,如此而已。就如同两个聋哑人,他们拒绝任何
外在的表达方式,只需要一个眼神,便可以传递所有的信息,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语言。
甚至哪怕他们一个是飞鸟,一个是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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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信使问题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Jul  8 16:22:45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信使问题

我的工作总是和变化无常相关。某个时间段,所有的紧急事务会一起涌至,而突然某一
刻,却发现要过一段清闲得不知所措的日子。在最近的一个大项目中,我打了大半夜的
电话,对亚洲的同事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可这样的辛苦无人知晓,因为它的作用不是彰
显成绩,而是消灭潜在的失误。第二天上午,我花五分钟做一个简单的分析,却获得交
口称赞——其实分析本身并没有什么重大的意义,只是它的结果正式人们想要的,如此
而已。

忽然想起王小波的《花喇子模国信使问题》,据说,花喇子模国的国王有个成例,信使
带回来的是坏消息,就把他处死;信使带回来的是好消息,就大大赏赐。长此以往,就
算有了坏消息,也没有人来报告了——或者,哪个头头瞧你不顺眼,就让你带坏消息回
去……也许王小波说的对,花喇子模国的国王未必见得是个坏蛋,但肯定是个笨蛋,天
真地以为将坏消息阻挡住,那些坏事情就不会发生。

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花喇子模国的国王,那些不快的负面的让我们担心的事情,我们视
而不见——这么说好像是跟着王小波的思路,走上一条奉劝大家客观正视眼前苦难的道
路,弄不好又是一心理健康咨询讲座,其实我想说的是,既然我们的生活里充满了倒霉
和遭殃,若是连花喇子模国的国王都做不了,那还靠什么撑下去?

遗忘和忽略,是我们生存的技能之一。与此相对,回忆和留心,也是我们的生存技能。
不是说要遗忘或者忽略痛苦,记住快乐和留心美好才能生存,有时候,我们需要做的是
相反。很多时候,我宁可想起那些让你难过感伤甚至哭泣的时候,想起那时我自己内心
的歉疚和不安,或者,想起我最倒霉催的时候,最彷徨无助或者最让人耻笑的时候,我
发现我仍然和当时一样痛苦非常,但不同的是,我不再为它们所淹没。我再次向它们低
头,不是因为害怕之所以屈服,而是出于感谢而致敬。

如果生存下去就必须做一个花喇子模国的国王,那么,在有的时候,我愿意听听好消息
,给我一些短暂的快乐;而在另外的时候,我愿意不停地回忆那些倒霉的信使所带给我
的坏消息,它至少让我可以更清醒一些。这样,当灰暗接踵而至的时候,我可以告诉自
己:我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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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孤注一掷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l 12 17:22:41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孤注一掷

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火锅,我在不停提醒自己:这是过年。
在美国土地上是不大容易找到过年气氛的,就连中国超市门口的舞狮也似乎在细雨之中
显得有些孤单和无精打采。超市里的人们照例行色匆匆,他们和我一样,所能做的不过
是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来弥补没有爆竹烟花般热闹的缺憾。
实际上,就算是美国人过自己的圣诞和感恩节,也不象中国人过年那般闹腾——《白色
圣诞夜》的旋律安宁舒缓,远不如锣鼓的喧天和唢呐的喜庆;每个人面前盘子里的一块
火鸡肉,也和酒桌上推杯换盏的人声鼎沸截然不同。那是两类不同的节日——前者,是
西历节日,是商业化的节日,是我应景儿或者采购便宜电器服装的时间;而后者,是一
个古老的咒语,它和这儿的人们通常使用的时间完全两样,有自己的节奏,而我能感觉
到。于是在每三百六十天的某个时刻,我变成了一个同事不认识的人,有他们所不了解
的开心和秘密。我也买东西,但不看是否便宜,也不论是否需要,因为它们是年货。

这个时候,我忽然特别想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让人筋疲力尽的年夜饭。再也没有现在
更让自己感觉是一个中国人了——在经历了一年的忙碌辛苦喜悦挫折之后,我没有坐下
来好好休息,轻声细语的想法,却有努力狂欢,尽情欢闹的冲动。
我们的年,比老外过圣诞要使劲得多,拼命放炮仗,吃东西,狂欢。据说北京卖掉了30
亿元的烟火爆竹,而当我上司问我中国人过春节过多长时,我想了半天,回答的是:那
要看你想过多长了——我没有夸张,如果从祭灶开始,到元宵结束,这就差不多一个月
了。在这个月里,咱们是天天吃啊喝啊,好象要把一年以来的枯燥和沉闷都洗刷掉。
我常常觉得,这样的喧闹不妨视为一种忘情的投入,甭管老外嫌弃咱们有多闹腾,这是
咱们的风格——实际上,我们看起来拥挤疯狂愚蠢歇斯底里的节日里有他们所无法了解
的古老又严格的规矩。这个日子,我们有太多暗示预兆祈福的礼节,它们都淹没在一场
貌似放纵的狂欢之中,让局外的人觉得不可思议而局内的我们却对任何细微的规矩毫厘
不爽。

在这样的忘情喧闹之下,隐藏着一种坚忍的孤注一掷。恐怕地球上没有一个民族,能象
我们这样把最重要的节日过得如此全心投入不管不顾——它是我们最炽烈的爱情最刻骨
铭心的初恋。我们如此疯狂地欢送旧一年中的苦难,却又同样疯狂地期待着新一年的折
磨——尽管我们了然于胸,它们并没有任何不同。
那么,就让我忘掉一切老谋世故,忘掉一切东方智慧里的深思熟虑,投入这场轰轰烈烈
的过年中吧。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节日,能够象春节一样孤注一掷,而这个时刻,我是
孤注一掷地想念你,心胆俱裂地期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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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Re: 【随手写下】四月不堪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Jul 14 18:29:19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四月不堪

这个四月,十分不堪。

中午的艳阳给了我超过35度的空气。那些野生的荠菜长出长长的茎,开出高高的花,白
色而微小,挺立着。小的时候,妈妈曾带着我们去踏青,采初初长成的荠菜。你说,老
的也可以用来煮鸡蛋的——这么疯长到膝盖高的,恐怕老得连煮鸡蛋都不可能了吧。

总是这样,年纪一大,许多事情就变得不堪。不堪见,不堪不见,不堪想,不堪不想,
以至于不堪展望,亦不堪回首。老少女陈绮贞唱“我有我的颓败”,可她的调子依然轻
扬,这样的化锦成灰,只怕只有和她同唱的那个老男人陈升才能明白其中不堪的奥义。
而对于在下来说,既然已经怀乡去国,“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显然,若非
醉梦,不得一见。

而我们终究是不见了。日星漂移,云雾散聚,沉吟之时,必然隐没。哪怕声音何等甜美
,笑靥何等灿烂。也许我终究能喜欢你久一点,如同那两只赌气的兔子,互相攀比自己
信心的距离。可世事又如何呢,磐石忽成砂,如此而已。我也同样诘问过自己,六年前
写《佛裂》时那种锐气哪里去了,答案不得而知不言而喻。现在重新再看那小说,两句
就看不下去,凌厉而薄弱,疾急而易折,少年心气罢了。

此刻,我思量着。年纪越大,越喜欢思量。众人之前,无数的话已不能说,一说便是不
堪。欲语还休也将就将就,当作另一种回肠荡气好了。思量有什么不好,敛眉低目,方
不辜负这等悠闲的时光。时光,唔,多喜欢这个词,安安静静,就在水中湮开,如同一
只无意掷进潭中的毛笔。那些被狼毫遮密保护得严严实实的记忆,就这么随意形状不可
捉摸地漾开——苏芮唱:“想起初相见,似地转天旋。”其音缥缈若丝,渐不可闻。

印象之中,很少有春天象今年这样不堪其扰。其实与春天有何干系,纷乱的不过是心而
已,于是看那些灿若披锦的花也慌慌张张。我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时你总是哂然,但江
湖动荡的确让心不安。有时静坐,只觉身若浮尘,时光无声倾斜下来,繁星从身边而过
,此身渺小不可言说,大悲之中有大喜之心。

但悲喜又如何呢。要改变的还是要改变,不由我们自己做主。幸好我们仍然有所坚持,
哪怕这种坚持不过是在极力避免一种不堪。拳拳之心,不过盈盈一握。但若无这样的坚
守,只怕我们已然成了浮尘。也许,这是不堪的酷热之中唯一的一丝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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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Re: 【随手写下】隔音房子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Jul 22 16:24:33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隔音房子

我把车开出车库,阳光很好,路边所有的草丛和树木都绿了,那是一种鲜艳的绿色,我
漫不经心地看着明亮的光线,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离我无边的遥远。
总有一些这样的时刻,我陷入一种深刻的自我封闭之中。收音机里的歌曲优雅动人,骑
着自行车踏青的人非常友善,年轻夫妇慢慢跑着步,他们满面幸福,冲我微笑,而手推
婴儿车里的小孩子可爱极了,蓝色的大眼睛在阳光下清澈透明。
可这个时候我对他们表情冷漠,我知道他们对我友好,也想对他们还以同样的友好,可
是我懒得做。正如你对我絮絮叨叨,努力想让我摆脱这样的无精打采时,我知道你的善
解人意,可我依然望着前面的路,面无表情。这个时候,我分明看见自己不可理喻地要
缩进自我的世界里。
亲爱的,你了解我的脾气,宽容我的傲慢,却未必知道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人,有的时
候,他要一个人躲进厚厚的隔音玻璃房子之中,专注于自己的事情——那也许是一本书
,一部电影,或者,一段沉默的回想……总之,他想一个人呆着。他并不拒绝外面的光
影,但未必关心,你可以隔着透明的玻璃看他一个人静静地自得其乐,却没法唤醒他,
或者干扰他的注意力。隔音玻璃房子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如何灿烂,他都没有兴趣,
也影响不到他。
我知道对于我来说,你没有任何的秘密,你什么都可以和我分享,你已经这么做了。可
是我做不到,我心里的这个小人儿,他没法离开这个隔音玻璃房子。把房子打碎?他就
死了。我不愿他死。
我相信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个无法和别人分享的房子,但不幸的是,我有。生命中
,总是会反复出现这么一个短暂的时刻,他一个人呆着就很快乐。他并不需要将自己裹
进黑暗之中,遮挡你关切的视线,但他希望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情,而不必担心影响到
别人,或者被别人所影响。
这没什么好担心的,过一会儿,我就和一个正常人一样,乐于沟通,健谈而亲切,但此
刻,我和这个世界遥不可及。那么,当你说完,我会给你一个安静的微笑,只是我知道
,那个隔音玻璃房子里的小人儿,他是什么都没听见,也不想听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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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瞬间小说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ul 30 16:00:58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瞬间小说

今天种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枣树。
我本来是想种两棵枣树的,这样,我就可以跟鲁迅那样去说,“我的院子里有两棵树。
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但想了想,还是只种了一棵,因为枣树虫多。我还想
过种柿子树,因为它不长虫子。

花圃的人说,现在是种树最好的时候,因为冬天可以让他们缓缓地在沉睡中生长,安然
度过最严酷的时光——我很想同样地度过和你在一起却最难过的时刻,但那个时刻不会
再来了。但今天却也不是最好的种树天气,因为在刮很大的风。
北风。
天色昏暗,连绵的云不停地往南走,风声在房屋的周边掀起呜呜的声音,尖利凄迷得仿
佛是谁在哭泣。

这里的土是不适合种树的,因为象胶泥一样粘稠贫瘠,却又不能让水分渗透,树根很容
易沤烂。我慢慢地拌着土,把修剪得跟一截木棍似的枣树种下,这是一个很累人的活儿。

一边种树,一边望着北风中飞快移动的浓云,忽然想到个小说。
旷野之中的小房子,孤单的种树人,浓密的云层连绵天际,呜咽的风声。
把瘦弱得如同一根木头般的小树种下,你喘了会儿气,然后走进浴室,打开热水,水雾
将浴室笼罩,而尘土和树叶清新的香气骤然蒸腾上来。
你决心去爱那个人。
你知道那不是一个跟你合适的人——她冷漠,忙碌,有自己的天地,而你不在其中。你
们相距遥远,这不仅仅说空间,而且是内心。她的美丽空洞而容易破碎,那又不是一种
娇柔做作的精致,或者类似拒绝融化成水的冰那样的酷。她更象瓷器——本质就坚固耐
热,却不经摔打。
也许正是这种易碎让你觉得熟悉——你沉默寡言面色沉静,但你熟悉那种绝望。
她是你的THE ONE。
你耐心地等待她,等待她习惯,等待她明白,也许终究错过了,也许终究无所知,那不
重要,因为也许终究她能知道。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你们不会比以前更快乐更热烈
,也不会比以前更忧伤更冷漠,而至于绝望,那本来就存在。
无数你们相处的细节扑面而来,却又无法抓住任何一个,但你知道你们在一起是快乐的
,那种不需要表达却了然于心的快乐。你们安静地粘合在一起,如同瓷器和木头长在一
起。
在你们爱情的最后,你离开了。你离开她如同你触摸到她一样自然。她还是那个瓷器,
你也还是那个木头。你可能会去一个新的旷野,种一棵新的树,你不知道的是,天使在
你肩膀上面哭泣。

这个小说在一个瞬间到来,又在同一个瞬间完成。我想起以前读到的一个短篇小说,好
象是博尔赫斯写的:一个作家在被枪决之前,在子弹射出的一刹那,忽然创作出了一个
小说,在那个小说里,他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和坎坷,而在子弹穿过他胸膛的时候,他已
经把整个小说的细节全部想清楚,那是一部完整的、没有发表的作品。
和脑海中的时间和空间相比,现实的时空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这一刻我忽然能够完全体会。
所有的瞬间和永恒都存在于我们的记忆和幻想的世界之中,而不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哦
,说到现实,它只是毫不留情地往前匀速前进。
那不是我们的世界,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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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一生一世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Aug  5 18:31:37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一生一世

今天是个周日。很普通的周日。
但看电视的时候,大伙儿都在说今天是历史时刻,ABC的解说员宣称整个地球有超过十
亿人正在同时收看这场世界杯决赛的现场直播,真是寰球同此凉热——南极洲很凉,达
拉斯很热。
忽然就进球了,才开始几分钟。来得太快,毫无征兆。我正去厨房取瓶冰镇啤酒,回来
就一比零了。这和忽然想到某个人很象,突如其来。我看看窗外,天一如既往的蓝,云
一如既往的白,屋檐下的马蜂窝也一如既往的安静,所有的生物都在躲避灼热的阳光。

想念总是这样毫无征兆,同样无法预期的还有所有的到来和远离。你说每个人都在来来
往往。往小里说,每个量子都在做这样无规则的运动,往大里说,每个星球的轨迹都有
可能交错。霍金告诉我们整个宇宙在飞速膨胀,那么,我们远离的机会远比我们接近的
机会要大,而相遇,那更是一个太过短暂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之中,真正的碰撞则不过
是最短的一个瞬间。
名人们都说瞬间是最美好的。
我非常愿意相信——如果我们不知道结束存在的话。
年轻的时候,我曾因为相信它的美好而努力尝试为那么一个瞬间早早准备——刚到美国
读书时我就买过一瓶LEMONMIX汁,专门用来和TAQUILA调制MARGARITTA的,因为我答应
过为某个人做一杯这样的鸡尾酒。其实它从没机会用过,但我每次搬家都舍不得丢掉。
它伴随我许多次搬迁,从一台冰箱到另一台冰箱,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直到有一
天它的有效期过了,被扔进了垃圾箱。这期间我喝过的TAQUILA不下十瓶,但一直没能
调制过一杯MARGARITTA。
那个瞬间,也被扔进了垃圾箱。

我知道如今你在地球某个地方生活得很好,工作顺利,交游广阔,甚至习惯了上海和厦
门之间的不断飞行。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虽然那样的好已然和我无关,这就和蓝天
白云一样自然,当然,也和我偶尔会想起一样自然。霍金说过每个恒星都最终变成黑洞
,你有你的黑洞要去,我也有我的,咱们都要赶路,赶那条命运之路,那是无法改变的
事实。
而这次想到你,我忽然明白,和有些人在一起的时间要论年来计算,和另外一些人在一
起则要用星期、天、小时来计算。小时候我的数学学得特别好,深得中学代数老师得欢
心,我不知道这样的算法他是否会同意。其实此刻我再也不必去算,因为我决定算了,
想来你已经更早就决定算了。
这话有些拗口,也有些好笑。庄子在《列御寇》中给我们介绍了个大师,叫朱漫,花了
三年才学会了屠龙术。我比较笨,花了三十年才学会了这个算法。但结果是一样的,我
们都没找到工作,都下岗了,甚至连论文都没机会发表。
但想念本身可一点儿都不好笑。既然那些时间要以星期或者天,甚或小时来计算,那么
就很容易想得专心。培根说全神贯注可以免除一切的困窘,当然也可以免除好笑。
朋友们在一起争论,有人说年轻的时候过三五年就当过一生一世了,立刻有人反驳说不
对,年纪大了才会过三五年就当过一生一世——这和两小儿辩日没什么区别。其实你们
都说得很有道理很对。年轻的时候,每一个时刻我们都过得那么用力,那么全情投入,
怎么会不觉得眼前的三五年就是一生一世了呢?而等我们年纪大了,忽然发现年轻的时
候那么浪费,十年八年挥霍掉了也不心疼,从头再来就是了,再看看剩下的时光,怎么
会不把眼下的三五年当一生一世过呢。
只是我越来越糊涂了,这到底是一种什么算法。我很想再去请教我的代数老师——他曾
经那么对我寄予厚望,甚至在我转校以后也总是对我的家人问起我情形如何,可是他很
早就因为心肌梗塞去世了。
那么,似乎没有人能够回答我了。你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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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徒劳无功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Aug 12 18:29:23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徒劳无功

周五忽然接到上司电话,他辞职了。还在思考这个消息对我会有什么冲击的时候,休斯顿的同事着急地要我过去两个星期,说是整合部门。看得出来,她对这个空缺充满希望,并因此兴致勃勃。
我暗笑了一下,从高层口中我已经得知,无论她或者我都不会有任何希望,但我实在不愿说破。
这样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越是看着唾手可得的美景,越是有迅速破灭的可能。你说是造物主的戏谑也好,说是命运多舛也好,再哀怨,或者,再开通,都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最终的结局,必定是呕心沥血的你无法控制,甚至无法猜测的。
忽然想到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自己是如此地笃定我们的未来和我们的设想一样,所有稍纵即逝的阴影和不安,都被我固执地忽略掉,甚至假装忘却,直到最后,那些在独处时所担心的伤口都变成现实——那是一种何等血淋淋的现实,我才不得不承认,你永远是你,你永远不会变成我的一部分,正如我无法变成你的一部分一样。即便在最温柔和宽容的时候,我们都不由自主地保持自己真正的独立,以为那就是完整,那就是尊严。
其实你和我后来都发现,在彼此伤害的时候,我们早就放弃了完整和尊严。
我想,你仍然是想念我的,但这样的想念让你厌恶,正如我不愿提到你一样,它似乎证明着我们因为牵挂而软弱,因为仍然爱恋而不可原谅——这个时候,我们似乎在和自己的影子搏斗,我们的胜利,建立在杀死和埋葬我们自己身上。
有时候,我想问问你,这样的你还是你么?亲爱的,我能预料到你的回答,你说得对,我应该问问我自己,但我不敢。在王小波的预言里,花喇子模国的国王处死了所有带来不祥消息的信使,我没有他那么残暴,但我和他一样懦弱。
随着我慢慢变老,我已经越来越不敢对于看上去十拿九稳的事情做任何的断语,我渐渐懂得,世界上的规则很简单,但人很复杂,每一个迟疑和后悔都会带来不可挽回并且越来越大的改变,最终结局完全改写。曾经我们都笃信决绝的情感,纯粹的信赖——如今我仍然相信,但更意识到那些浓烈而单纯的情绪是如何难以维持和保存。无论我们防护的堤坝如何坚固,但总有一个地方会慢慢滋长出裂缝,它必定慢慢扩大,最后让我们彻底崩溃。
以前我总是拒绝相信这样的事情,但现在我学会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样的崩溃:它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让我们看清楚了真实的自己。我一如既往地相信你的温柔和你的执拗,相信你的勇气和你的决绝,但我仍然看见你是那么复杂的一个矛盾体。当生命的光线照射过来,你所反射的不是我当初设想的那么简单和清晰的一道光,而是斑斓的光谱,它四散折射,错综得难以名状——我知道,我也是同等的难以捉摸。
这样的想法让我释怀和平静,也让我有点怅然。自己象一个浪子一样到处漂泊,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远在千山万水之外。朋友们说,家乡的妹妹也都亭亭玉立了,这话让我忍不住微笑。你依然在那里,而我已经足够老谋深算,无法再用简单的心去面对你。年轻的时光是一列特快列车,而我已经抵达自己的站台,票也已经失效,只能看着它越来越远。
但是我仍然对自己当年的徒劳无功心满意足,因为反过来想,若没有当时的摧折,也不会有今日的回忆,那样的一片空白恐怕比如今的伤痕满布更让人遗憾和后悔。至于你,我不知道是否会有我这么多纷至沓来左顾右盼的想法,但请相信,在我的记忆深处,你和过去一样清澈简单,眼里不揉沙子。
窗外,树木翠绿,飞鸟鸣叫,我却忽然想到今天是愚人节。那么,就让我在这个节日里写下这些文字,纪念彼此生命中那一段徒劳无功的岁月,也祝福那些不明就里,依然兴致勃勃,充满热切希望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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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blindye 於 Aug 12 18:30:22 2010 修改本文·[FROM: 21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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