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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随手写下】不速之客
[版面:散文.原创文学板][首篇作者:blindye] , 2009年05月11日15:16:00 ,6902次阅读,146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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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ind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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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不速之客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Aug 17 17:54:44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不速之客


回家的路上,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雨云在我的前方。
这并不让我担心,我放大CD机里中世纪民谣的音量,准备遮盖雨声。但迎接我的是几声
稀疏的巨响,就在挡风玻璃上。我以为是石子,看看玻璃,毫发无伤,正纳闷的时候,
我看见地上跳跃着白色透明的圆粒,而车顶上是连续巨大的撞击声。我叹口气,急忙把
车停在前方的一个立交桥下。
到来的不速之客不是雨水,是冰雹。

这场不期而至的冰雹把许多车辆赶进了能暂时躲避的桥下。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我打
开车门,俯身捡起一个弹跳到我面前的冰雹。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你。
你也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我的脑海,那些回忆又猛又烈,就像我们见面时赌气一干
而尽的烧酒——我本来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会变成雨水那样的轻柔,就算倾盆而
至,最多也就是洗刷干净车身上的灰尘,让我再次闪闪发光——但是现在,我仔细地观
察车顶,上面已经有一两个小小的凹坑。
我手指在这些不易觉察的凹陷中摩挲,仿佛在抚摩我心脏上的伤口——它仍然跳动得很
有力很沉稳,好像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也许我指望着不停流动的血液能把那些回忆冲刷
掉,然后带走,如同泥沙沉入大海。
实际上我并不想把它们隐藏得很保密,只要你不发现就可以……甚至,只要我自己找不
到就可以。

你瞧,我并没有回避记忆,我只是希望它能让我承受得住,哪怕就像冰雹过后的雨水那
么密集。我知道在那样的暴雨中,我看不到前方的路,但至少我可以把车停下,尽情地
在雨水中待那么一会儿。也许我身上的仆仆风尘能被洗刷殆尽,重新恢复原先闪亮的神
采,让所有的局外人都觉得一切如新,但那其实并不是我在意的。我只想在有关你的记
忆里安静地待一小会儿,却又不必再次受到伤害。
但是你连这么微小的愿望都不肯满足我,有关你的记忆总是能让人感到疼痛,它们从天
空中呼啸而至,狠狠地砸在地上,即便粉身碎骨也要让我遍体鳞伤——这是我熟悉的你
的性格,也许,你压根儿就没打算过改变,而且即便离去,你也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
我你的存在。
既然这样,那么,在我加装更加坚固的外壳之前,我只能信手抓住任何一个可以暂时抵
挡的地方,来躲避你这个不速之客。也许有一天我能够足够坚硬,笑着看你粉身碎骨自
己却毫发无伤;或者,也许我能变得像高速公路边上的那个大湖一样,容纳下你所有的
侵袭却安然不动声色,只是悄悄地将那些冰雹融化,变成自己怀抱中的水滴。
也许有那么一天,我是说,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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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回到原地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Aug 25 18:23:32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回到原地


过去的这个冬天极其温暖,而接踵而至的这个春季则温暖而雨水充沛,所以即便没有浇
水,我的草坪也长得很好,金银花也开得很盛,就连我以为已经枯死的紫薇也长出了新
的树枝和嫩芽。
每年的三四月份我都出去看野花,有时候能碰上很壮丽的,有时候碰不上。但我总固执
地以为每年它都会有很炫目的那一刻,只是我回来的时候对了,或者不对。所以,看不
到,我也没什么遗憾,因为它仍然在那里;看到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惊喜——因为我只
是回到了原地而已。
我是到很久以后才意识到我们都是那么一种人——不能被催促不能被说服——我们拒绝
,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没有准备好。所以,当你说来的时候,那只是因为你没有
准备好要走;而当你说走的时候,那只是因为你已经准备好了要离开。因此,在你没有
准备好之前,我不能催促或者说服你提早到来,而在你打算离开的时候,我也无法挽留
你多停留片刻。
所以,你的到来和离去并没有什么两样——我们不是回到了原地,就是在回到原地的路
上——准备好了,你必然会出发,我也是如此。因为我知道,我们从来不为其他人到来
和离开,我们只为我自己。
越是熟知的人,我们离开的方式越是直截了当经过最接近心脏的位置,我忽然觉得这样
似乎更好,最致命的总是最少痛楚的,如同一下子斩断树干,就不会有树欲静而风不止
。所以我才会写下那首《那个我所熟悉的人》,有人说它是悲伤的,其实不是。在COOL
或者COLD之外,更多的是CALM。
最近总是在听彭靖惠的歌,其实她的歌风格很单一,有点像小野丽沙,听一首还是很好
听的,但听多了都是那同一个调调,所以我总是搞不清哪首是哪首——除了那首你推荐
过的《微笑的仙人掌》,其实,这个不那么出名的歌手也是你推荐给我的。在其中一首
歌里,她慢悠悠地唱到:“I'd go back to where I came from”。这句话让我微笑。
在歌声中,她是恋恋不舍的,而我们则都如此清醒,知道我们必将回到原地。
唯一让我觉得难以置信的是,有那么多的约定似乎永远都因此无法实现。那也不是什么
惊天动地排除万难的大事,而是一些诸如去吃重庆火锅,去瑞典丹麦爱琴海玩一圈,在
某个小酒馆里喝酒之类的琐事。但即便是这些看起来唾手可成的琐事,忽然在某一天它
就变得再也无法实现——比如说那家小酒馆转眼就倒闭了,比如你突然就决定要走了之
类。
我并没有不舍,只是当初以为都会实现的。如今我知道什么是心意已决——就像拦腰砍
断一棵树,你不能既斩断它同时又希望那些树叶不会枯萎。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会觉得
遗憾,甚至差点有些不能接受。但如今我明白那是必须的,我们不能在行囊收拾好了以
后,再次打开它,把这些东西放进去,它已经什么都装不下了。这么说起来,好像我们
是无情的旅人,分道扬镳之后,遗弃桌上沉默的金鱼和水草而不顾,其实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们的旅行都不过是为了回到原地,只是在离开前,我们能看见对方,而再次抵达
以后,彼此已经找不到在哪里。
在这个狭小的玻璃隔音房子里,你不曾来过,正如我不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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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云起云落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Sep  2 18:46:16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云起云落


在北美大平原住久了,似乎总是能看到江南看不到的那种壮观景色。比如身处明媚晴空
之下,你却可以看到不远的天际,乌云漆黑如墨,浓密如锅底,并且蔓延开来没有边际
。而你的头顶上方,是蔚蓝的天空和耀眼的阳光。
我总是很喜欢它们交汇的边缘地带,那里的云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形状,仿佛从暗黑与天
蓝的交锋之中飞扬开来。
在傍晚看到这样的云层,今天还是第一次,因为有夕阳的缘故,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整
间房子忽然都被金色光芒所笼罩,眩目得睁不开眼,抬头望向远处的云层,又可以看到
隐约的闪电,一会儿,就有雷声时隐时没,当那块移动而低垂的雨云来到的时候,你知
道雨水就要来了。
有那么一刻,我忽然很想置身其中。那横贯天际的乌云,从远处看去是那么安静宏大和
深不可测,仿佛黑色的大海,但若身处它的中心,就应该感受到骤雨狂风和雷电交加吧
——那是一种何等的惊心动魄。而这会儿,隔着远了,连雷声都变成隐隐的轻柔。
忽然回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似乎曾经从那让人万劫不复的霹雳之中走过,当时
我会想,这样的激烈有多么好,它证明我放肆地爱过恨过。而现在,这样的记忆都遥不
可及,我自己都无法确定它是否存在过。
空间和时间一样,把我们深深地摁入水底,我们的呐喊和灼烧,在透明凝重的水中,被
不动声色地吞噬掉,那些挣扎的声音,变得沉闷而容易忽略,最后一点也听不到了。

等我回过神来,那块雨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而太阳居然还没有落山,它在云
层之后发出耀眼的光芒,它之前的那些云雾,便能看出翻滚着的暗色。我拿起相机,开
始记录下这奇诡壮丽的景象。在按下快门的间隙,我甚至还打开了音响。
以前去抓拍夕阳,总是来不及——太阳落山太快,正如快乐总是消逝得让人不心甘。今
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很悠闲很从容,甚至还听完了一首有趣的曲子《我在那一角落患过
伤风》。它似乎在网络上流传了许久,从所谓的音乐小说中出来,甚至被湖南卫视用做
最新快乐男声的VCR背景音乐。
我喜欢这首没有歌词只有随意哼唱的歌。很多人推崇雷光夏,我却觉得她歌曲里貌似生
活随意却精心雕琢的背景声音有些急切和按捺不住,像是力图让自己显得自然的脂粉。
我只想听见一个素面朝天的声音,至于它来自何处,来自何人,并不重要。
是的,它原先的意义,我已不再关心——随着时间慢慢的流逝,许多事情都会失去本来
的面目,这和爱情很相像,它可能变成恩情,变成习惯,变成亲切,变成仇敌,或者,
变成遗忘。
无论如何,最后它会成为一个化石的空壳,任你在里面繁殖各种各样的记忆。于是就会
有茂盛的植物群落在里面生长,开出许多好看的花,你很容易就会忘记那些花其实是虚
幻的,甚至遗忘了空壳在成为化石前本来的样子,只是努力栽培里面的植物,直到某个
雨季,暴雨忽至,那些肥沃的土壤和鲜花斑斓的群落被冲刷殆尽,唯一剩下的空壳也瞬
间崩毁,化为齑粉,被雨水一同冲走,这时候你才意识到,你在里面种植的,无论是什
么样的记忆,都只是空。

那个时候,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是觉得如释重负,并且很开心地又想起了在演变成化
石之前它鲜活的本来面目。正如那些云,终究是要起的,终究是要落的,但天地仍然在
这里,我仍然在天地里,你仍然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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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随手写下】黑暗生长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Oct  6 16:56:45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黑暗生长

工作到半夜十二点多,不是我想像的那种疲惫不堪和大脑混沌,而是相反。我把最后的
文件结束掉,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那是一种疲倦过头之后的无法沉睡。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夜里,静静地听电脑机箱上风扇嗡嗡的声音,突然就觉得很安宁。
这样的安宁并非来自完成工作之后的如释重负,因为明天,后天,以及在我所能预见的
未来日子里,这样的工作会没完没了地到来,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我以为自己会很烦躁,甚至愤愤不平。因为每次我停下匆匆的脚步,都会绝望地发现自
己的梦想在一天更比一天地离我远去,我不知道哪天可以自由自在地坐在地中海边,看
着希腊海岸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房子,也不知道哪天可以无忧无虑地在柬埔寨某个不为
人知的小城安然地睡个午觉,蚊帐上面的木质电风扇叶片缓缓转动。
是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否遇见你。
上次在电话里,我们笑着说,让我们早些再相见吧,在我们还没有改变主意的时候——
那一天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我们没能见到,而我们的主意可能都改过许多次,以至于
最先的念头已经无从想起。
以前,每次想到这件事,我就会焦燥不安,怨天尤人。那么多并不难以实现的愿望,已
经变得遥不可及,偏偏我意识到,同样的事情将在生命的长河里不断重演,就像那消逝
又出现的浪花。
我知道我在逐渐远离你,远离我所有钟爱和想往的那些未曾实现的盼望——它们因为没
有成为现实而变得格外美丽和让人着迷。我不知道当你重新站在我面前时,我会不会觉
得心满意足,也许不会。就如同一个人如果有了神奇的魔杖,可以实现所有的愿望,他
会不会快乐,我也同样很怀疑。
我不是说距离就是美的,没有实现的就是好的。在我看来那不啻是一种弱者的自欺欺人
或者自我安慰。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拥抱你比想像中拥抱你会更加美好。
但在这样一个夏日的深夜里,我感觉到远离这一切,远离那些吸引我让我钟爱的一切,
竟然有一种喜悦。
并非我不再期盼你,只是这样的梦想不再让我不安。那些幻影五光十色,也许会把我带
进更美好的地方,也许不会,但我的内心已经不再随着它们飞舞。
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让我在黑暗中生长。每一个黑暗的侧面,都是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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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后知后觉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Oct 12 18:03:40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后知后觉

昨天头一回我开车上下班的时候没有开空调。
打开车窗,外面的风已经凉意侵骨。金色的阳光直挺挺地照射进来,没有热量。在高速
上,风的声音很大,车上一些凌乱的小纸片,瞬间就被吹出窗外无影无踪。
胸口上似乎也有什么被吹跑了,露出下面的空洞。

我总是这样,全副武装的时候浑然不觉,却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直属于喜欢的
那类人群:他们看上去很安静,甚至有些迟钝,很多事情,在做的时候他们并没有什么
特别的反应,而是在事过境迁之后,他们才深深发觉那些事情对他们产生了什么样的影
响。

在我和小说中的女主角对话时,我还觉得自己一切正常,那个空洞我自己都不知道,或
许是假装不知道。她已经没有小说中那么善解人意和善良可爱了,但我仍然应付得很好
,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努力哪怕是面对自己时都不张皇失措,虽然有时候我能够做到
,有时候不能。
我想那大概算是一条默默流淌的地下河,那样的侵蚀是无声无息的。在当初毅然决然地
坍塌之后,那里本来是很坚实的一块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山体,外面长满植被,生机
盎然,谁也不会觉得那些透明的水会慢慢从里面溶解,形成巨大的空洞。
我仍然还是很沉默,偶尔能看到你的一些消息,也没去理会。她说得对,ENJOY YOUR
LIFE。这也是当初我说的。
那样的崩塌已经过了很久了——至少对我来说。我知道你会有新的生活,但我想像不出
会是什么样子。我知道自己也在不停地有新的体验,去看热气球,去玩相机,去抱我的
小公主,让她在我肩膀上狠狠地趴着,磨还没长出牙齿的牙床。你说过不管怎样我都会
有自己的轨迹,可是你何尝也不是如此呢。
我想,当时我们都无比清醒地说这些话,如今我也是无比清醒地想到这些。我们以为只
要彼此都这么清醒了,那么那种空荡荡的痛楚就会远离我们,至少,可以不那么难以忍
受一些。

亲爱的,我只想活得安静沉着,不悲凉。
就像德克萨斯这儿的秋天。

我仍然会在想到你的时候想到那部法国电影《天使爱美丽》,想到那个沉默笨拙却充满
心思的女子,她笑起来的时候有和你一样明亮的眼睛。我记得拥抱你时,你神色茫然身
躯僵硬,我知道你只是因为紧张而暂时关闭了反应通道,在过了许久之后,天色黯淡下
来,你才慢慢脸红。我微笑凝视着你,那个时候我就知晓,我们都是那种后知后觉的人。

在过完了一个异常温暖的春季和一个凉爽到怪异的夏天之后,我是在一个秋天金色的早
晨突然发现胸口下空洞的,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告别之后踏实而坚固,仿佛丹
佛城背后的科罗拉多山脉。
其实,那个空洞早就存在,只是我是个反应迟缓的家伙,一个探险者一脚踏空,从山坡
上的洞口沉重地坠落到洞底的声音,今天我才听到。

想起那个笑话来:在诺亚方舟超重的时候,有些动物被迫灭绝,于是大家约定轮流讲笑
话,凡是有听的动物没笑的,那么讲笑话的就要被灭绝。
恐龙第一个讲,它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所有的动物都笑了,只有猪没有笑,于是恐
龙灭绝了。然后是凤凰,它也说了很有趣的笑话,所有的动物都笑了,又是猪没有笑,
于是凤凰也不得不灭绝了。
接下来是大象,它看着猪,战战兢兢讲完了自己的笑话,大伙儿都笑了,但只有猪很严
肃,正当大象绝望的时候,猪忽然大笑起来:“恐龙讲的那个笑话太好笑了!”
你看,我和你一样,都是后知后觉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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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古典老资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5 16:02:33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古典老资

今天早上又是四点多就醒了。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无比清楚。自己心里也奇怪,
两个星期了,我仍然没有倒过时差。也许我是老了。据说人越老,习惯就越固定,从灵
巧多汁变成僵硬干燥。
我不能起床,于是在床上默默地回想《东邪西毒》的台词。
这是我最爱的电影之一,还不止一次地把其中的句子写进了一些游戏的文字作品。据说
喜欢王家卫这部电影的人都很小资,可是在这个词兴起的时候我已经足够年纪大而对之
嗤之以鼻。我不喝卡布其诺,也不喝依云。我不抽烟,也不抽风。我们这一代人,是最
后一代被严重洗脑的人,也是最早一代表达自己意志的人。我们夹在文革和八九之间动
弹不得。于是,既灵活变通,又适可而止,既追名逐利,又心存理想。

有那么一种尴尬的人:他们不读村上,读《宽容》和《剑桥中国史》;不听周杰伦,听
PINK FLOYD或《达明一派》;不看《海贼王》,看《穆赫兰道》和《东邪西毒》。他们
不喝蓝山或者卡布其诺,他们喝二十年的陈酿或者就是白水。他们的愤怒富有节制,他
们的快乐也从不逾矩。他们在白天轻松谈论房子和车,他们在夜晚把自己锁在网络或者
音乐或者电影里。他们的世俗和仙境截然分明,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金汤城池。
他们早晨醒来的口气极淡,绝不似少年的浓烈,又没有老年的腐朽,但那种淡淡的气息
里分明有一种死亡的味道。他们看见,那个身披黑色斗篷手拿狭长镰刀的阴影在地平线
上刚刚出现。二十年前,他们令这个身影生厌;二十年后,他们对这个身影无所谓;而
此刻是最让他们恐惧和张皇的一刻,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不动声色游刃有余。
他们努力抓住最后一点光明的尾巴,把精力倾泻而出却精心计算最后的亏空,给人以仍
然强力的错觉。他们的秃顶隐没在热茶的蒸汽中,他们的肚腩掩盖在雪白的餐巾下,他
们眼角的皱纹消逝在腾腾的烟雾后。
他们很容易让年轻人感到好奇,却很难为他们所理解或者了解。年轻的孩子们不懂得为
什么他们在众人面前滔滔不绝,而在四目相对时沉默到底。在外人眼里,他们有一种神
秘的惆怅,其实这种愁绪行踪可疑面目飘忽,连他们自己都刻意不去弄清楚。他们也蓄
意把这种愁绪恰到好处地藏在世俗的曲意承欢和内心的寡言封闭之后,让你似见非见。
他们口中说着似是而非的格言警句,他们的行动却比任何人都不由自主。对于任何人生
的阻碍,他们用智慧来避免,而不是用激情去冲破。
他们坚定而迷茫,他们冷酷而优柔,他们周到而自私,他们警惕而健忘。在《东邪西毒
》里,有一坛酒叫醉生梦死,他们则伪装自己喝过。他们只是想畅饮的同时又不失态,
若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们便假装兼得了。《东邪西毒》里说,在两个不同的名字下
面,是一个受伤的灵魂。他们的灵魂没有受伤,但开始疲惫。有时候,我看着他们,觉
得他们迷失在自己的迷宫里,后来我发现,他们其实就是自己的迷宫,糊弄他们的,不
是别人,正是自己。

我躺在黑暗中,脑子里转过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把所有能记得的《东邪西毒》的场景
都背过一遍,睁开眼一看: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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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平淡惊心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Oct 25 17:08:40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平淡惊心

上网有很多坏处。
很多。
但可能唯一有那么一个好处:这个星球某个角落某个你素昧平生的人,他/她偶尔说一
句话,或者一个评价,说的时候可能就那么一说,但在你耳朵里听来晴天霹雳,或者,
用此刻不那么敬重或者合时宜的词,地动山摇。可能对方也就是那么一说,并不代表有
多了解,但慢慢,那种触目惊心的感觉,就逐渐地渗进来,仿佛我就站在高处,看着自
己越来越厌倦和人打交道,越来越沉迷在自己的玻璃房子中。开怀大笑也好,悲伤欲绝
也好,都变成了一种不急不恼的不动声色。
就像青涩的新叶变成腐朽的落叶,伴随着年华的老去,厌倦不可抑制地增长,最后无所
谓依恋,无所谓新鲜,黄叶无声无息就落下了。
这和爱情很像。世间大多数爱情不是以惊天动地的方式结尾,而是以不知不觉的流逝而
告别。等你发觉,已经没什么甘心不甘心了。刚刚看完杨德昌的《一一》。南峻在电梯
口偶遇二十多年前的恋人阿瑞,愣神之后是寒暄,寒暄之后是告别,告别之后是阿瑞突
然回来厉声责问南峻为什么当时不辞而别,拷问之后是突然被打断。自始至终南峻都没
说一个字——我知道他不是闷骚,更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只是张口结舌,无从说起
而已。电影总是戏剧化的,这样的场景,以及后来俩人在日本的两小无猜(这个词放在
俩四十岁的人当时的情形还蛮贴切的),都不会在生活中出现。在生活里,你出现,你
不见,SO WHAT?再多的疑问、再多的怨恨,也敌不过时间。太累了,想着那么多很累
人的。
所以我们才厌倦了。
所以我宁可和冰冷的机器打交道。它们可靠,不会折磨你。在经历过无数过山车一般在
狂喜和极端失落之后,你也会厌倦的,你只想要一个可靠的伙伴,知道在某个光圈,某
个快门,某个焦距之下,给你你预期的色彩和清晰度。而且,这个伙伴不仅可靠,而是
精密。可靠不是一块大石头,不是一块生铁,它得有一个精密的设计——无论从物理学
角度还是美学角度,否则,那得多沉闷,你可能比厌倦某个人更容易厌倦它。从这个意
义上说,一个充满金属质感的镜头何尝不是一个尤物呢?而且是个完美的尤物,她美艳
而冰冷,操作得好,可以带给你巨大的满足感,同时她还不会闹情绪,给出不可预知的
结果。若是有意外,那必定是你的错误你的忽略,而不是她的。
说着说着又说邪了。本来我是想说说衰老和封闭之间的关系,没想到扯上了诱惑——这
是不是从另一个角度证明我并不算太老?
其实,和没有意外的事物待在一起是注定孤独的。不过这样的孤独对于我来说,似乎没
有什么负面作用。我记得在七八年前,孤独给过我何等深厚的重击,整整一个星期,我
没有勇气迈出只有自己的房间,甚至想直视太阳,让我瞬间失明。而此刻我已经并不在
乎它。当你对于任何意外并不盼望也不好奇的时候,其实孤独在你面前软弱得很——当
一个事物或者一种情绪在你看来软弱的时候,它往往跟朋友一样体贴,给你带来的大多
是好处,比如让你安静地待一会儿。
我想,到了这个时候,得到和失去并没有那么重要。记得年轻的时候,我很希望事情的
到来和结束都能惊心动魄得刻骨铭心,现在我已经不大能理解当时的自己了。若是今天
能够碰见二十五年前的自己,可能彼此都看不上对方。这不是说许多记忆我已经遗忘,
而是说,那些记忆,清晰可见,历历在目的记忆,我已经学会把它们从伤口变成疤痕。
伤口是道裂缝,而疤痕不是。
在这一瞬而过的二十五年之中,我从一只飞鸟变成了一条鲸鱼。这其中的差别,当真平
淡而又惊心,让我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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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出埃及记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Nov  2 17:52:13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出埃及记

一个星期以前,我又去了次休斯顿。
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很奇怪,去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深入过,对我永远陌生。住在远郊
的宾馆,造访客户,我甚至连市中心长啥样儿都没见过。在宾馆客房里醒来的每个早晨
,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厚重而不透光的窗帘,一种海底深处的孤独便悄悄包围过来——我
甚至有点因此而窃喜。
今年的夏天凉爽而多雨水,往常应该焦黄一片的旷野依然青翠耀眼。而和过去的每一次
一样,飞驰在南下的高速公路时,我觉得自己冲出了某个透明胶质的牢笼,前往一个陌
生而荒凉的地方。路上的车并不多,只有被暴晒的柏油马路蒸腾着透明的热气,让前方
所有的影像下端都摇摆不定影影绰绰,如同幻觉。而我自己就在这片永远游荡前方的幻
影之中,携带内心的军队,逃离平常的自己。
忽然想到那个故事:出埃及记。摩西带着以色列所有的子民离开丰饶的埃及,是迫不得
已地去寻找一块流奶与蜜的属于自己的地方;任达华只身一人的出埃及记,是为了找到
自己一直所渴望的真相,而让内心找到得以安宁的宿命地;而我,则是带着所有的情绪
,去寻找一个可以完全遗忘的地方。
相同的是,我们都离开了富足而安宁之所在;我们都是为了摆脱;我们也都在寻找。不
同的是,有人看重目的地,有人看重旅途。
把空调关掉,打开窗户,风声便如同雷鸣一般鼓动而来。我觉得胸口和脑海中有许多堆
积的灰尘也被吹走了,那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原先充满水汽的一部分,它们慢慢枯萎而
干燥,若不开窗,它们会变成岩石——地质学家说那叫沉积岩——堆积在你胸口最深的
地方,无法摆脱。只有这些碎片纷纷扬扬,留诸身后,每个人才能看清楚自己真正的、
也是最难以面对的映像。
在出埃及记的时候,有许许多多难关,最难克服或者逾越的,便是红海。摩西不怕红海
,他有耶和华的祝福,以及因之而来的神力,可以轻易将它一分为二,打开一条道路;
任达华进入了红海而不自知,在里面左冲右突,最后在遍布周身的惊涛骇浪之中打了一
百个饱嗝,被淹死了;而我,正耐心等待着前方的巨风,将红海吹拂过来,好在里面沉
没。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红海。

在高速上车总能开得很快,轰隆隆的风声遮蔽了一切,所以我只能沉默。你是准备沉默
还是沉没?——也许沉默了就沉没了。
其实沉没并不算一件坏事,哪怕是沉没在红海之中。法老追赶的军队之所以惊慌失措全
军覆没,是因为他们踏进了红海却看见了道路,他们没有预见到自己将永远沉溺;而我
正相反,笔直的高速公路在我面前延伸,仿佛可以让我一直飞驰下去,但我却看见透明
的海水,深不可测,迎面而来。这样的感觉其实挺不错,虽然因为窒息的缘故有点难受
,但这至少说明你的无所不在。不信的话,把手伸进风中,就可以抚摩到你。你刺痛我
肌肤上每一个触点,却让我无可捉摸。我所拥有的你,全部是虚幻,但若说我不曾有过
你,那更是谵言。在巨浪荡涤之后,我会失去部分的自己——也许,是一大部分的自己
,那些部分,都和你有关,但我仍然会保有住最坚硬也最冷酷的部分,那是你不曾抵达
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最终会走出红海,可能顽固地沉没在海底,不过这并不重要
。那个时候我可以知道自己终究有多少不属于我而属于你,就算我会暗自惊叹,那也无
关紧要,毕竟我已经残存下来。
这个凌晨,我孤身一人,坐在休斯顿的宾馆桌前,携带旅途上如雷鸣的逆风,离开富饶
的埃及。我并不想寻找某个终点,而只是想湮没在红海之中,那里没有粮食没有葡萄,
没有奶和蜜,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亿万个水分子将我身上的灰尘冲刷干净,只留下我
心脏中最初始的花岗岩,那是一种沉默,也是一种沉没。
我知道,在这个凌晨,平生我还没如此清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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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随手写下】君竟远行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Nov  9 17:44:09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君竟远行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坐在空气浑浊光线昏暗的波音747里,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这两句。从香港到芝加哥,
只需要十三小时的飞行。这趟飞越太平洋的航线,不知道坐了多少次,但这次坐在座位
上,没来由的绝望和恐惧,仿佛这次离别便是转身再也不见。
小时候背《长干行》,从“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到“相迎不道远,只至长风沙。
”一口气都不带停的。每个人都夸我背得流利背得快,但里面的意思,自己是不晓得的

年少时,从这首诗中,读出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如今,从它里面,读
出的,则是远行和离别。当初觉得最艰涩难以记住的句子,今日却翻来覆去默念个不停

少年的心境,如同少年的身体一样,勇猛而不怕受伤,对于所谓的远行,所谓的离别,
没有什么恐惧感,只是一刀劈在坚冰上,留下一道白痕而已,时间一长,重新融合,便
什么痕迹也没有。况且,一个人浪迹天涯,青衫磊落险峰行,何等的潇洒。
但这次回国,我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恐惧感“遥遥无期”这四个字的触目惊心。这倒还
不是说和家人,和友人,和这块熟悉的土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而是说,命运多
舛,翻云覆雨,就算能够再见,也未必仍然保持当年的那颗心了。
在国内的最后一个星期,我远离熟悉的深圳,潜进黔东南,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苗寨里
游荡,或者在大雨中看镇远深山里的舞阳河。因为这里我知道自己不会偶然遇上任何熟
悉的人,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可是,我眼前不停变幻着的,只有你的身影。脑子里
止不住想:曾经那么熟悉那么盼念着的人,这次就肯定不见了?
近在咫尺,却如同阴阳两隔。
是的,当然不再见了。欲语还休和寒暄迎送都是很愚蠢的选择。上次的远行,就当我一
直向前,不再回头了吧。
脱胎换骨,只此一次。
其实,每次远行,都是一次脱胎换骨,那些旧的熟悉的美好的,从内心里从肌肉上褪下
,变成一个透明的包袱,放在身后。你初生的新表皮迎风而变得坚硬,比上一次更坚硬
。一次比一次坚硬。
而在这次之前的每次远行每次离别,你都能轻易地击穿我。看见你慢慢走来,我就知道
自己依然会轻易地回到原处,找回长久以前那颗熟悉的心。但是这次,我猜想你是不会
再走过来了,那么我也悄然地潜行吧。唔,自然,这依然是你变得坚强,而不是我。你
不再守候,扬长而去,我只是恋恋不舍但忍住不肯回头而已。
人们总爱把这样的蜕变比喻成剥洋葱皮,因为洋葱会让人流泪。可在我看来,这无异于
一节一节地咀嚼甘蔗,在多汁的血肉变成渣滓的同时,品尝那若有若无的甜蜜。
当年,我们在咀嚼的时候,都只顾着享受甘甜,而忘了记忆的汁水已经被我们贪婪地吸
吮干净,留下的不过是白白的干瘪的渣滓。而那时快乐的时光,竟然是建立在撕咬血肉
的基础上,这点我倒是始料未及。
这样的疼痛的蔓延,迟缓而不由分说,直到今天才漫上我的神经末梢,我是说,全部的
神经末梢。我一个人坐在雨后西江的青石台阶上,忽然觉得浑身无力,无法呼吸。
很多背包的年轻旅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脚步轻盈,步履飞快。他们不知道,坐在一旁
的旅行者,他的疼痛会来自遥远城市的喧嚣和灯火。
而我,则望着他们的背影,恶狠狠地想:总有一天,他们会坐在自己城市灰暗阴冷的房
间中,想到温润潮湿的西江苗寨,想到今天的远行和离别,内心也疼痛得难以站立。
此刻,我看见自己,不可避免地变成一个垂垂老人,内心是满怀不甘和艳羡的狭窄和狠
毒。我诅咒那些金色的蜜糖在久远的未来必将变成黑色的苦毒,让我们摆脱不掉又割舍
不下,让我们开怀大笑又痛澈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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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blindye 於 Nov  9 17:44:28 2010 修改本文·[FROM: 21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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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随手写下】天空之城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Nov 17 17:44:44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天空之城


高中的时候,我开始写诗。我的诗歌一开始总和流浪有关。
那个时候总是喜欢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漂泊的人,行踪不定,没有根,不必牵挂谁,不必
想念某个地方,到哪儿都神龙不见首尾,转瞬即来,转瞬即去。
当时我觉得那样很酷。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经历过很多地方,从小学到中学,陆续转了四五次学。我以为那样
的生活很适合我。
仿佛一语成谶,我此后便真的不停流浪,小学,中学,大学,工作,然后是继续读书,
再工作……每一次转换之后,都会在清晨猛然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城市。
漂泊的日子久了,就会产生幻觉——仿佛安忍不动的不是那些广袤而喧嚣的城市,而是
我。我悬挂在一个不变的地点,而那些城市则在我四周漂浮,偶尔有一片落在我脚下,
那便是我当下的故乡。这些天空上的城市斗转星移,翻云覆雨,一会儿在我面前出现,
一会儿又从我面前消失。
而我只能在其中某一个城市的某一个不起眼的街道转角,才会遇到你。
记忆和存放在硬盘中的数据不同,不会一直完整保存直到有一天突然全部崩溃,一点痕
迹都不可探寻,它是逐渐逐渐消磨和泯灭——如今我想起你来,只记得湿漉漉的街道上
反射的明亮灯光,四周一片寂静,整个黑夜都凝神静气,和我一起等待着你。而在这个
片断之前和之后所有的细节,所有的言语,都已经融化进黑色的夜幕之中,再也找寻不
见。我只记得你嘴角不能察觉的微笑,还有闪闪发亮的眼睛。
我站起身,脚下的土地便悄无声息地移走,连同你。我知道我到了另一个遥远的城市。
这并不让我觉得有什么可焦虑的,你仍然在那座城市中,仍然在那个街角,我一直相信
,在我不能见到你的时候,时间在我的脑海中倏尔静止,直到下一次见到你——那个时
候,黑夜将颓然褪去,明亮的朝阳会从远处升起,而阳光会透过米色的窗帘照射进来,
一切将历历在目。
小时候上语文课,读那篇《刻舟求剑》,我们都笑话那个楚国人实在太傻太僵化,一切
都是在变化的,怎么可能还有永远不变的事情呢。可是现在,我知道他只是一个固执的
人而已。
唔,我也生长在楚地。你说,你也是的。

但事情,终究是变了,无论我们有多固执。也许,不看不听不想的固执是愚蠢的,连我
脚下的城市都漂浮不定,变化多端,怎么可能你我不会变化?也许,我们的改变正因为
我们的固执,我们在自己笔直的轨道上渐行渐远,始终拒绝一个圆融的曲线。

在所有的天空之城中,我以为曾经有一座城池会和别的不大一样。它在我记忆中,潮湿
而寂静。微雨歇息,灯火安宁,天空欲晓,有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和街灯。每一次离
开它,时间都会停止,每一次抵达它,时间都会恍惚。但它终究还是沿着自己的轨道前
行了,日升日落,翻云覆雨。
我想,毕竟我和希达或者她执着而阴险的皇族表哥不同,他们的天空之城是他们的根源
,而我的则不断变幻。在他们那座神奇的城市里,有数不清的宝藏和能量,但是没有一
个人;在我的天空之城,我们身无长物,只有对方。我宁可如此,也不愿要一座死寂的
宝城。
当你起身离开,灯光也将熄灭,黎明悄然远离,这座天空中的城市对我来说,再也不会
有任何特殊的印记,我脚下的土地依然在漂浮变幻,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将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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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随手写下】时间灰烬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Dec 14 16:33:59 2010, 美东)

【随手写下】时间灰烬

在天涯写这个《随手写下》的系列,有人问我是不是很忧郁,这让我微笑了一下——我
猜他的意思可能是说我写得太大尾巴狼了一些,爱装深沉。
其实我跟所有的普通人一样,绝大多数时候是面无表情,或者说,若有所思;少一点的
时候,是笑着的。至于忧郁或者愁眉苦脸的时间,很少。年轻的时候自己很张狂,面部
表情丰富,等岁月渐老,慢慢的连很多表情都忘记了。高兴的时候只是微微笑笑,大笑
那是在奉承别人或者跟随上司时才做的事情——至于真的难过时,人是会本能地警觉起
来,哪怕胸口的刺痛越来越明显,脸上是毫无表情的。因为我早就知道,痛苦或者悲伤
的表情只能给旁观者以谈资,或者招来廉价的同情,而对于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你根本
不会希望他们担心。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不相干的人不知道,更让相干的人不知道。
这个说法很像《东邪西毒》,那部我最喜欢的影片。王家卫最近把片子改了改,做了个
终极版出来。他的改动实在不多,因为,我觉得,真的没什么可以值得再改的了。那些
台词,现在从屏幕上看着觉得有点过,能够清晰地看出寓言感,但仍然侵彻入骨,十多
年前的回忆,就这么突然迸发出来。那些话,我曾经记得那么牢,一张嘴就能够说出来
。而且,语气比电影里的旁白更地道。
当然,那时候我仍然年轻。
我在出差之前的深夜,又看了一遍这个片子,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那些我耳熟能详的
句子。在第一次看《东邪西毒》的时候,我和电影里的人一样有尖锐的触觉和决绝的灵
魂,一点伤害就能让我们回味许久,甚至以为那将是一辈子。十几年过去,这样的感觉
让自己好笑,又有些伤感,甚至是艳羡——那个像针一样扎人、不放过别人也不放过自
己的我,已经变得圆润通透,无可无不可了。而让我着迷的那个倔强而单纯的好女子,
也已经隐入红尘,不可再得。
《东邪西毒》里有的是受伤的人和孤绝的灵魂。直到今天,我面无表情地看桃花那么温
柔地抚摸一匹马,或者,慕容嫣那么绝望地抚摸一棵树,还有大嫂在窗边苍白的面孔和
鲜红的嘴唇,内心仍然会下意识地一跳。只是现在,我不会再跟着背诵台词了。在王家
卫的镜头下,刘嘉玲给我看了银幕上最性感的女人,而林青霞则给了我女人最凄厉的一
面。现在我知道那些只是最极端的情形,通常情况下女人们和我一样犹豫不定。但不可
否认,她们会变得比男人更加决绝——如果有必要的话。
这是一部关于决绝的电影,所以,里面没有任何犹豫或者暧昧的因子。所有没说出来的
话,其实已经震耳欲聋。所有的放弃都是坚持,所有的仇恨都是爱恋,而所有的胜利都
是失败——除了洪七公。而回头看看今天的我,满身都是回转盘旋游刃有余,随时可以
从锋刃丛中全身而退,并为此洋洋自得。
我爱极了电影的英文译名:ashes of time。那么多绝顶聪明的人,都知道自己敌不过
时间,都要成为时间的灰烬,但都仍然绝不妥协。他们的野心,就在于让自己所爱的人
永远不要把自己当成灰烬。而如今,我念念不忘的只是如何让自己左右逢源,安稳于堂
。时间的灰烬,之于我,似乎只剩下念及你时,心脏那极快速的一刺,五脏六腑下意识
的一跳。
那是我内心唯一的亮光。
电影放完了,我没有立刻关掉电视,而是让蓝色的屏幕停留了一会儿,刺痛我的眼睛。
我知道,明天在路上,我会把车开得很快,同时不发一言。
要降温了,气象台说有北风袭来。我看了看黄历,上面写着:二月初六,草木萌动。就
是说这天是万物苏醒的时候吧。后面又接着说:岁煞北。但我想,自己将会跟洪七公一
样,逆着风朝北走,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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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deepblue2005 (我爱小猪头),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时间灰烬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Dec 14 20:28:49 2010, 美东)

ding!-------------- 因为我早就知道,痛苦或者悲伤的表情只能给旁观者以谈资,或
者招来廉价的同情,而对于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你根本不会希望他们担心。所以,最好
的方法,就是让不相干的人不知道,更让相干的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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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随手写下】徒劳无功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an  3 17:09:24 2011, 美东)

【随手写下】徒劳无功

周五忽然接到上司电话,他辞职了。还在思考这个消息对我会有什么冲击的时候,休斯
顿的同事着急地要我过去两个星期,说是整合部门。看得出来,她对这个空缺充满希望
,并因此兴致勃勃。
我暗笑了一下,从高层口中我已经得知,无论她或者我都不会有任何希望,但我实在不
愿说破。
这样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越是看着唾手可得的美景,越是有迅速破灭的可能
。你说是造物主的戏谑也好,说是命运多舛也好,再哀怨,或者,再开通,都无法改变
这样的事实:最终的结局,必定是呕心沥血的你无法控制,甚至无法猜测的。
忽然想到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自己是如此地笃定我们的未来和我们的设想一样,所有
稍纵即逝的阴影和不安,都被我固执地忽略掉,甚至假装忘却,直到最后,那些在独处
时所担心的伤口都变成现实——那是一种何等血淋淋的现实,我才不得不承认,你永远
是你,你永远不会变成我的一部分,正如我无法变成你的一部分一样。即便在最温柔和
宽容的时候,我们都不由自主地保持自己真正的独立,以为那就是完整,那就是尊严。
其实你和我后来都发现,在彼此伤害的时候,我们早就放弃了完整和尊严。
我想,你仍然是想念我的,但这样的想念让你厌恶,正如我不愿提到你一样,它似乎证
明着我们因为牵挂而软弱,因为仍然爱恋而不可原谅——这个时候,我们似乎在和自己
的影子搏斗,我们的胜利,建立在杀死和埋葬我们自己身上。
有时候,我想问问你,这样的你还是你么?亲爱的,我能预料到你的回答,你说得对,
我应该问问我自己,但我不敢。在王小波的预言里,花喇子模国的国王处死了所有带来
不祥消息的信使,我没有他那么残暴,但我和他一样懦弱。
随着我慢慢变老,我已经越来越不敢对于看上去十拿九稳的事情做任何的断语,我渐渐
懂得,世界上的规则很简单,但人很复杂,每一个迟疑和后悔都会带来不可挽回并且越
来越大的改变,最终结局完全改写。曾经我们都笃信决绝的情感,纯粹的信赖——如今
我仍然相信,但更意识到那些浓烈而单纯的情绪是如何难以维持和保存。无论我们防护
的堤坝如何坚固,但总有一个地方会慢慢滋长出裂缝,它必定慢慢扩大,最后让我们彻
底崩溃。
以前我总是拒绝相信这样的事情,但现在我学会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样的崩溃:它未
必不是一件好事,让我们看清楚了真实的自己。我一如既往地相信你的温柔和你的执拗
,相信你的勇气和你的决绝,但我仍然看见你是那么复杂的一个矛盾体。当生命的光线
照射过来,你所反射的不是我当初设想的那么简单和清晰的一道光,而是斑斓的光谱,
它四散折射,错综得难以名状——我知道,我也是同等的难以捉摸。
这样的想法让我释怀和平静,也让我有点怅然。自己象一个浪子一样到处漂泊,明白这
个道理的时候已经远在千山万水之外。朋友们说,家乡的妹妹也都亭亭玉立了,这话让
我忍不住微笑。你依然在那里,而我已经足够老谋深算,无法再用简单的心去面对你。
年轻的时光是一列特快列车,而我已经抵达自己的站台,票也已经失效,只能看着它越
来越远。
但是我仍然对自己当年的徒劳无功心满意足,因为反过来想,若没有当时的摧折,也不
会有今日的回忆,那样的一片空白恐怕比如今的伤痕满布更让人遗憾和后悔。至于你,
我不知道是否会有我这么多纷至沓来左顾右盼的想法,但请相信,在我的记忆深处,你
和过去一样清澈简单,眼里不揉沙子。
窗外,树木翠绿,飞鸟鸣叫,我却忽然想到今天是愚人节。那么,就让我在这个节日里
写下这些文字,纪念彼此生命中那一段徒劳无功的岁月,也祝福那些不明就里,依然兴
致勃勃,充满热切希望的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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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随手写下】终将散场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May 31 17:48:36 2011, 美东)

我好像总是会梦见诸如考试忘了复习,或者听课找不到教室之类的梦,而且都在本科时
期,虽然我离开那段日子已经快20年了。
昨晚又是这样,忽然想起要上逻辑最后一堂课,却想不起教室在哪里(其实本科根本没
这门课),我穿过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打开一扇又一扇错误的室门,上上下下无数层
楼,气喘吁吁,却死活找不到该去哪个教室。
按照以前的套路,这个时候我该猛然惊醒了,然后就和蔡淳那歌一样:“一屋子的黑暗
,一身的冷汗”。
但昨晚我没有,在梦中,我闯进了一个中学教务组,和真实的历史一样,那里面有许多
喜欢我的老师,他们告诉我,本科逻辑就在一楼的大教室,下三楼,穿过露天的花园和
台阶,对面就是。于是我匆匆赶去,突然发现天上有细雨。
我的大学同学们都在雨中,笑着等我。他们三五一群,从花园到教室门口。其中有三个
,在斑驳的罗马柱边,唱着忧伤的歌曲,跳着当年很帅的舞。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什么,
就连老师也如此——我忽然意识到,这天将是我青春的最后一天,从此以后我不能再青
涩,不能再冲动,不能再纯粹。
老师问了我一个简单的问题,算是最终的考试,我回答了一长串的专业术语,最后结果
是不知所云。但大家都在鼓掌,显然我的答案完美之极。其实在这个时候,我正在逐渐
地从梦中醒来——也许不是苏醒,而是意识回归。大家都在细雨中的水泥地上,靠着有
些裂缝的台阶,和仿造的罗马柱,唱着记念青春的歌,那三个帅气的哥们儿吹起了悠长
的小号。我忽然问自己,我要唱什么呢?
一首歌鬼使神差地进入我脑中——《如果还有明天》。于是我就和朋友们声嘶力竭地吼
起了最后的副歌部分,一边吼我一边想:为什么当时没有如此尽力地过完我的青春时光
呢?大家都聚拢过来,我忽然全身充满了勇气,跟所有的同学呐喊:你们的青春就快他
妈的完蛋了,男同学们会变成四五十岁大腹便便跟三十岁的小姑娘们没完没了地拉扯;
女同学们会觉得身边统统是猪狗不如的男人咬牙切齿地形单影只。我们被铺天盖地而来
的灰尘所吞没,然后大伙儿都跟灰尘长得一模一样。所谓将来的成功和梦想都他妈的是
一场笑话,现在还憋屈着以后就只剩下憋屈了,什么都不会留下。我们所有的人大喊大
叫,声音嘶哑,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所有的人,逐渐失去色彩,隐没在雨中,然后连雨一起,变成烟雾一样的东西,逐渐散
去。这次我没有和以前一样突然惊醒,而是不知不觉地脱离水面,我失去了鳃,失去了
鳍,忘记了像鱼一样的呼吸。
我慢慢坐起身,早晨的太阳很亮堂,房间的冷气也很足。儿子在摇篮里恬静地睡着,女
儿已经起床,在楼上和奶奶欢快地说着话。我知道半个小时后我会穿戴整齐,把车开进
洪流,过个别无二致的一天。
可是内心里我还是很感激的,至少这个梦在记忆里极其精确,这种情况相当罕见。以前
的经验让我几乎相信,梦是和烟尘一样的东西,会随着阳光的明亮不可抑制地湮灭。但
这个梦没有,它记录着我残梦里的青春是如何散场的。
我知道那不是现实,可是,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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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随手写下】深浅烟灰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an  9 15:34:12 2012, 美东)

“我/在你手上/姿势优美地燃烧着”
这是我在十年前写那个叫做《无法悲伤》的小说里用的一句诗,应该是自己的原创。当
时正写到女主角抽烟。那个时候我还比较年轻,时不时会冒出一两句诗来,要是今天的
我看了,必定一脚踹过去说“你不装会死啊”。
当然不会死,我不活得好好儿的么。年轻人嘛,总会有那么个阶段,多愁善感得仿佛能
掐出水来——姑娘们是嫩得掐得出水,文青们么,是酸得掐出水来。而抽烟,其实就和
这事儿逼的劲头一样,属于年轻的通病,有时也是事儿逼的标志。
不过,对我来说,比较特殊。我开始抽烟的时候还是个少年,那时候我是全中学成绩最
好的学生,也是最捣蛋的学生——打群架、作弊、谈恋爱、抽烟……可能背着记大过的
处分混到高三也无所谓还被老师寄予厚望的,全校仅此一位。当然,那个处分在我以全
省第七的分数考上当时最炙手可热的大学之后就当着我的面被取出档案袋销毁了,所以
谈不上什么心理阴影。
而我终止抽烟也出乎意料的早,在大学三年级我已经不怎么抽了。原因很多,一是穷,
抽不起;二是我对抽烟的反应太大,一抽就咳嗽咽喉炎外带流鼻血;三是我找到了更适
合我的爱好:喝酒;四是发现女生其实不喜欢男生抽烟——她们更喜欢自己抽。我有一
个美女朋友,诗歌写得特别好,抽烟也抽得特别凶。我亲吻她的时候她笑着说你其实吻
的是个烟灰缸——这也是后来我们成为真正朋友的主要原因。
但这不妨碍我把抽烟憧憬成一种性格上有代表意义的举止。我喜欢在黑夜里忽明忽暗的
红点;喜欢在漂浮的灰尘中袅然上升不可名状的青烟;更喜欢在寂静之中几乎不可觉察
的燃烧声,那些不断延伸的深深浅浅的灰色让我着了迷一般,仿佛看见生命的怒放和凝
固。
也许,这也是我喜欢烟灰色的原因,在很早的时候,我就不大注意耀眼的色彩而是黯淡
的灰色,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是烟灰色比较衬皮肤——比如你最初见我的时候浅烟灰的裙
子和深烟灰的外套让我眼前一亮,到今天我只记得你肤白如雪润若凝脂。
唔,还有你手上的香烟,姿势优雅,曼妙如斯。
当然,那时候我并没预料到自己会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猛烈燃烧,嘶嘶作响,如同野兽喉
间的绝望恐惧,如同洪水慢慢没顶。
时过境迁,当一切已成灰烬,而我赫然发现自己已经炼成金刚不坏之身,那些跳跃的明
艳的光滑的,都成为烟灰色的凝固岩石。
其实,这倒也不错,除了一个至今困扰我的迷惑。
在《马达加斯加》里,HYPER的斑马MARTY一直没搞清楚他到底是只带黑条纹的白斑马呢
,还是带白条纹的黑斑马——对于我来说,望着自己满身深深浅浅的灰色,我一直没弄
明白我到底原本是白色而被你的黑色沉淀了呢,还是我原本属于黑色,却被你明亮的白
色所洗刷了?
我想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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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Bl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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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JackBlack (Black Jack),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时间灰烬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Jan 10 14:20:10 2012, 美东)

很有意思的文字!


【 在 blindye (瞎子) 的大作中提到: 】
: 在天涯写这个《随手写下》的系列,有人问我是不是很忧郁,这让我微笑了一下——我
: 猜他的意思可能是说我写得太大尾巴狼了一些,爱装深沉。
: 其实我跟所有的普通人一样,绝大多数时候是面无表情,或者说,若有所思;少一点的
: 时候,是笑着的。至于忧郁或者愁眉苦脸的时间,很少。年轻的时候自己很张狂,面部
: 表情丰富,等岁月渐老,慢慢的连很多表情都忘记了。高兴的时候只是微微笑笑,大笑
: 那是在奉承别人或者跟随上司时才做的事情——至于真的难过时,人是会本能地警觉起
: 来,哪怕胸口的刺痛越来越明显,脸上是毫无表情的。因为我早就知道,痛苦或者悲伤
: 的表情只能给旁观者以谈资,或者招来廉价的同情,而对于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你根本
: 不会希望他们担心。
: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不相干的人不知道,更让相干的人不知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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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乐,所以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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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quim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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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Esquimau (雪门院),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un Jun  3 16:06:01 2012, 美东)

哦,原来AdvancedEdu还曾是这儿的版大,呵呵。

【 在 AdvancedEdu (飞跃重洋) 的大作中提到: 】
: 可以
: 自己从02年开始陆续写的一些散文。
: 2002年4月的那个下午,当我毫无征兆地用十五分钟写完第一篇散文的时候,忽然想起
: 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那时以为自己可以只写诗歌。三年后我以为自己可以只写小说。
: 而七年之后,我诗歌小说和散文都不怎么写了。
: 只有这个《随手写下》,算是记录下某个时光的片段,没有源头没有去处,只有当下。
: 也许我还会继续写下去。
: 是为题记。
: ×××××××××
: 这个系列一共写了五十多篇,为了便于安排,我不再另开新贴,只是放在回帖中,不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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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quim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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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Esquimau (雪门院),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不速之客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un Jun  3 16:06:25 2012, 美东)

这个帖子真不错,顶起来,有时间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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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ind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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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Re: 【随手写下】不速之客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un  8 18:15:58 2012, 美东)

谢谢啦。:)

【 在 Esquimau (雪门院) 的大作中提到: 】
: 这个帖子真不错,顶起来,有时间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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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lindye (瞎子), 信区: Prose
标  题: 【随手写下】岁月无声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Jun  8 18:23:01 2012, 美东)

【随手写下】岁月无声

每次回到深圳,伴随我的,总是充沛的雨水。
我还记得上次那个春节,在寒冷而潮湿的空气中,我瑟瑟发抖地躲在屋子里一个星期,
几乎足不出户。这次,我在深圳逗留了三个星期,竟然找不出一个周末可以结伴出游—
—当然一个原因是这个城市的人们和十几年前我离开时一样像工蜂一样忙碌着,总是抽
不出时间;而另一个原因就是总是糟糕的天气。
也许是因为自己在干燥炎热的德州待得太久,我似乎已经不能习惯这种潮湿的气候——
市区里到处盛开的花树让我感到惊讶,印象里似乎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绚烂的凤凰木,如
此精致的鸡蛋花,以及生长到二楼阳台,我抬手就可以摘到的幽香的玉兰。在达拉斯,
一望无际的是旷野,以及其间稀疏的灌木,那些树枝干粗粝,叶子细小,完全没有美感
。当然,温暖湿润也带来另一个极大的困扰:蚊虫。每天在我欣赏花树之后,都会收获
数十个叮咬的痕迹。昨天晚上,我们已经回到美国两个星期了,在凉爽干燥的晚风中散
步,五岁的女儿仍然心有余悸地用不相称的成熟口吻读对我说:“爸爸,深圳的蚊子简
直太可怕了!”
现在,想到深圳,忽然觉得它异常熟悉又如此陌生,虽然对它的喜爱和眷恋一如既往。
以前,我喜欢很意气地看待眷恋这回事,仿佛只要自己下了决心,哪怕岁月也无法改变
。正如我在《刻舟求剑》里写的那样:“我知道:任凭江水奔涌,小船来去,它已经凝
固在那里了。”
那时的自己,简直是太年轻了。
我们总是高估自己的意志力,而低估了时间的力量,当它以一种不动声色不由分说永不
停歇的速度向前行驶时,所有挡在前面的将毫无例外地被冲开被打散被裹挟,而我们将
在这样平静的流水般的岁月里、在被它卷得翻滚旋转头晕目眩中逐渐成熟苍老,然后意
识到小说和电影里那种“在恰好的时间遇到恰好的人”不过是美好的愿望,真正发生的
是:在已经不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已经不合适的人。至于曾经的曾经,我记得霍金还是哪
位天文物理学家验证过:时间是不可逆的。

我不是说眷恋只是虚幻的美好,实际上它只是简化了本来难以言说的事情。在你看到我
谈笑风生游刃有余的时候,恐怕难以想象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几乎被孤独所桎梏,茫然地
站在陈旧的公寓门口,呆呆地望着太阳,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哪儿,可以找谁——在
我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你在哪里呢;我也无法体会如今安稳优裕神态端庄的你,当年
为了一份糊口的工作求爷爷告奶奶,或者在窘迫的时候独自扛起所有的压力——在你最
需要一个人的时候,我又在哪儿?
此刻我们遇见,所有难以想象的苦难都已经放在身后,所有痛澈心肺的伤口都已经愈合
,再也没有分享它们的机会。如同退潮时屹立海边雄伟的沙堡,你并不知道风暴之海有
多么凶猛——也许,它并不亚于此刻看见你时我胸口感受到的冲击。只是,我们现在都
足够老成也足够智慧,可以避开潜在的风暴而已,那并不代表沙堡的坚固——也许,这
种懦弱恰恰证明了青春的勇敢和美好,以及此刻我们已经不再拥有这种美好。
我们的选择老谋深算而理所当然,也许我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恍然大悟的时刻,我
们一边不甘心这条时光之河的寂寞无声,一边又庆幸赞美它的安稳静好。我们都是贪心
的人,妄图同时看到一枚硬币的两面。
我也不是说应该嘲笑我们的不甘心——实际上,若我们开始嘲笑它,那么我们就是真的
老了,像放在桌子上的陈面包,干燥坚硬,毫无水分,只配慢慢腐烂,散发霉味儿,或
者干脆碎掉,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当拥抱的那一瞬间,除了你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身
体,我感觉到的是你的勇气,和依然顽强蛰伏的阳光,那也是你最美的部分。所以,你
看,美丽往往来自缺陷,而非成熟。

在返回美国的路上,我不停地想到“岁月无声”,其实,这还不是BEYOND那首经典歌曲
,我没有那么绝望,会认为“白发已沧桑无梦再期望”;我想起的是谭咏麟《无言感激
》里那句“岁月无声消逝”——这两首歌唯一共同的是都提到了“不会醉”,实际上我
的确酒量越来越好。这也许侧面证明了我有越来越清醒的头脑——至少,时光所酿,无
论是苦涩的酒,还是甜蜜的酒,都无法立刻让我沉醉不醒——我清楚地看到,岁月静好
之下的暗潮汹涌;我清楚地听到,岁月无声之下的震耳欲聋。
这样的轰鸣和奔腾,直到下次拥抱你时才能停止。
--

※ 修改:·blindye 於 Jun  9 23:47:29 2012 修改本文·[FROM: 76.182.]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208.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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