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信息::
名称: 读书听歌看电影
作者: wh
域名: blog.mitbbs.com/wh
站点: BBS 未名空间站

档案日期:20100201000000 ~ 20100301000000


2010-02-25 18:18:07

主题: 行万里路,住万家屋——兼聊南北方人的隐私感
朋友来我家住,聊起借宿问题。对我来说,住别人家或别人住我家,都是小菜一碟,因为我读书时经常出门玩,常住别人家,什么八杆子都打不到的人家都住过。

大学第一年寒假,我在东北晃悠,兜里没钱,尽蹭别人家吃住。在哈尔滨住我妈的同事的老公的弟弟家。这一住方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天下居然还有嗑瓜子比我更快的人。原来除了南方人,东北人也那么爱嗑瓜子。不同的是爽朗的东北人把瓜子皮扔得满地满炕都是,吃完后再收拾。我家则是一片瓜子皮不小心掉地上都要立马捡起来。我借宿的这对东北小两口结婚不久,感情不合,男人常出门喝酒,女人边嗑瓜子边诉苦。我头一次看见表面光滑的家庭内部的裂痕,就像立足的地面突然分裂。这以后我又住过好几家貌合神离的年轻夫妻家庭,越住越心凉。他们一来觉得我年龄小,二来素不相识,以后再不会见面,所以对我没什么顾忌或遮掩,从热吵到冷战都让我见识了。我的幼小的心灵就此对婚姻蒙上了阴影。所以后来看liquer写“谁的幸福不是千疮百孔的”心有戚戚。

在吉林我住同学的阿姨家,在部队大院里,军人及家属皆性格豪爽,做事干脆利落,使我对军人家庭大有好感。期间去大学同学的中学同学家蹭了一顿饭,本来想住过去,住同学的同学家总比同学的阿姨家自在些。但看她家徒四壁,父母离异,带个弟弟,晚饭只有一锅粉条炖豆腐,我立马退却了。后来和这个女孩通了很长一阵信,她很坚强,高考落榜后复考。她弟也很争气。我现在似乎还能见到他们姐弟俩在昏黄的灯光下各看各的书的严肃认真的样子,很让人心酸。

在沈阳我无人可蹭——可惜当时不认识咱们版上的东北弟兄——下火车时正值月黑风高夜,一个中年女人上前拉客,我反正无路可走便无可无不可地上了她的中巴。后来我在小说里看到同样的中年女人在同样的时间地点把同样的外地小姑娘骗进妓院赌场或黑市,就感慨自己怎么没碰上那么惊险的场面。我被带去的是个货真价实的旅馆,还免费赠送了一张沈阳地图,全靠这张地图我逛遍了沈阳城。旅馆还发了四张澡票,我离开沈阳时还剩两张没用,节约地夹在皮夹里,打算以后来沈阳的时候再用。

东北是我人生旅途上的第一次单身远行。经此一役,胆气顿壮。那年暑假,我去了长白山。回家时先是通宵排队买船票,接着在火车站邂逅深圳帅哥,一起去通宵电影院打瞌睡,天明后他们请客吃油条热粥,其后我在船上身无分文靠一身军装蹭人吃喝,这些都在另一篇军装情结里大肆吹嘘过。以后我每年假期出去玩,骗吃骗住的技巧锻炼得精益求精,炉火纯青,谁挨着谁倒霉。我去新疆前没有任何新疆朋友,回来时通讯录里留下一长串的新疆地址电话人名。我去新疆买的是最便宜的火车联票,每次上车都无座。我总是先搭讪到别人给我让座,再接再厉到下火车跟人家里去吃住。最高潮的一次是认识了一个库尔勒男孩,带我们去他表妹家玩。表妹给我们看中学春游的照片,有一张开满鲜花的草原。当时正流行黄群黄众的歌《开满鲜花的草原》,我好像一辈子还没见过开满鲜花的草原,当即决定去找。表妹说她中学同学住在那个镇上,我们可以去他家住。不过她不知道具体地址,只知道他爸开油坊。

我永远忘不了踏上巴伦台火车站月台的那个晚上,空气清冷,星空清亮——新疆的夜空总是很高很深邃。月台地势很高,一长溜的石阶通到下面的巴伦台小镇。小镇从头到尾只有一条尽收眼底的街,在月光下安睡。我们怀揣着朋友的表妹写给中学同学的介绍信,惴惴地拾级下行,看到两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抽烟聊天,上前请问镇上有没有一位油坊主。一个老头一笑,指着另一个老头说就是他。另一个老头二话没说,烟斗一磕,站起身来,说跟我走。他都没问我们是谁,找他干嘛,径直就把我们带到他家里,端茶烧水做面条。我们心虚地出示介绍信,一个表情严肃的戴眼镜的小男孩接过去看了一遍,和他爸妈嘀咕了几句,然后他们全家开始动迁,他和两个姐姐的铺盖全塞到爸妈屋里,腾出一间屋子给我们住,搬出给他姐出嫁用的新被褥给我们用。我和同学这一晚睡得眼泪直流。第二天一早我们去屋外玩,发现屋后是一条河,油坊好像是建在河上利用水流做动力的。机械的东西我不懂;我去玩水,那水特别干净清洌,冰冰凉,果然是雪山上流下来的。后来我们循着这条河一直走到开满鲜花的草原。后来我们遇到一些不好的人,把我和同学分别关在车内外威胁勒索。我跟他们吵架时完全失了声这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会吵架的人一愤怒就失声失语一点用都没有。但我还是喜欢新疆。我最难忘的还是巴伦台之夜。

以后我在甘肃、青海、西藏、山东等地玩时都有相似经历,不是拐弯抹角的朋友同学亲戚、就是完全陌路的朋友热情提供食宿。你们现在知道我为啥对西北版那么有感情了吧,我欠下西北人民累累的人情债……每次我都留下地址请他们来我家玩,但真正成行的只有寥寥几个。倒是同学常上我家玩,我也尽量学西北兄弟的样,包吃包住。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一群男生把我家的满满一锅饭吃得锅底朝天粒米不剩,把我妈乐得合不拢嘴。我家人少,我妈做饭从来没做得那么有成就感。

不过我慢慢发现,南方人请客似乎比北方人少得多。我后来在广西、广东、福建、香港等地玩,再没住过陌生人的家。不是说南方人不好客,而是南方经济发达,骗子太多(咳咳),南方人对初识的陌生人更有戒心和防范。另外南方人也比北方人更有现代意识,更注重家庭隐私感,即使是朋友也不会轻易邀上门;能上门吃饭甚至借宿的,一定是很坦诚相见的知交,才能把代表自己内心的家敞开给他看。我有个极善交际应酬的中学同学,去上海读了四年大学,学会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交了很多上海朋友,但没去过任何一个上海人的家。我请他来我上海家吃饭时,他感动得差点爱上我。我才知道他虽然八面玲珑,但背井离乡心里很寂寞,在别人家里感受到一点温暖的家庭气氛就很感动。不光是他,其他上我家玩的外地同学,也都把我外公外婆、大舅小姨当作自己的外公外婆大舅小姨,多年以后还殷勤问候。而我家的人,开始时总把每个上门的男生当作我的男朋友,评头品足,打探虚实,兴趣盎然,决不相信只是普通甚至陌路朋友。后来看多了,麻木了,见怪不怪了,虽然每次嘲笑我随便街上遇到一个人就往家里带,但也觉得即便和陌生人吃个饭聊个天,也是很愉快的事。而我则振振有词地声辩那是因为很多人曾经这样随便把我往他们家里带。他们这一带,带给我那么多快乐、感动和温暖;我也想和他们一样,尽力给别人带去一点快乐、感动和温暖。



2010-02-01 18:58:02

主题: 女作家写非洲系列之二——《乘夜西行》
上世纪有四五个女作家,不约而同地写她们在非洲的生活经历。最出名的是上回聊的
Karen Blixen的《走出非洲》。其次出名的,是这本《乘夜西行》(West with the
Night)。作者Beryl Markham是飞行家,首创单人由东向西横飞大西洋的纪录,因是夜
航,故有此名。

然而这书写得实在有点辜负这么好听的书名。开头说肯尼亚路况奇差,却有一块堂皇的
Juba – Khartoum – Cairo的路牌,迷惑初来乍到的游客,不知道是出于一厢情愿的
好意,还是某个多年在阴湿的市政办公室里饱受压抑的虐待狂官员想出来的恶作剧。用
词固然生动,但联想既远且空,更远不如Blixen的《走出非洲》那样厚道平和。
Markham和Blixen生活在同一时代,笔下人物多有重合,但写法完全不同。Markham把她
爸写成一个古希腊学者,把Blixen的前夫写成一个旷世诗人猎手,一边捕猎一边拈叶吟
诗,太夸张了。幸好Denys Finch-Hatton(《走出非洲》的男主角)刚认识她就死了,
免受荼毒。

但认识Markham的海明威,却说这“真他妈的是本好书”(\"a bloody wonderful book\"
),自己相形见拙。猜想海明威羡慕的,是书中Markham的惊险一生。她从小和肯尼亚
土著孩子一起投飞矛猎野猪,还被狮子咬过;长大后训练赛马,后又学飞行。所作所为
,无不传奇。《国家地理》评选百部最佳adventure books,此书名列第八。《走出非
洲》反而因其平实,只名列三十七。

Markham描述这些历险的文字颇是可圈可点。比如小时候,邻居Elkington庄园上有一只
家养的狮子,从不伤人,但一次却突然向她扑来。她尖叫,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完全
被耳边的狮子吼淹没了,那震耳欲聋声,犹如地狱之门轧轧开启。目击这一幕的非洲仆
人说得更生动:I see you are running without much thought in your head and
the lion is running behind you with many thoughts in his head. 仆人忙去叫人
。主人Elkington手持长鞭来打狮子,狮子生气了,放开女孩便朝他冲去。他吓得把鞭
子扔在地上,爬到树上。女孩被狮爪抓伤,用仆人的话说是moderately eaten by the
lion,所幸生命无虞。奇怪的是:狮子已经扑向女孩,别人哪里来得及救?狮子已经扑
向男人,他哪里来得及扔鞭子爬树?作者自己都说,狮子短距离扑食的速度,是生物能
达到的最快速度,永远比逃跑更快(faster always than escape)。看她文字,总有
不实之疑。

及至长大,她的骄傲是驯马。她一生与动物亲密,如果身边没有一匹马或一条狗,就觉
得与大地失去了联系(她心爱的坐骑名叫“飞马”Pegasus,让人温馨地想到本版板斧
Pegasush)。她描写的狗性极通人性。一匹具有贵族血统的Camciscan公马,很想亲近
它的小女主人,但它的高傲孤独不允许它如此。当它见到女孩时,它会突然毫无理智或
征兆地暴怒,对女孩又踢又顶。当暴怒平息之后,它轻轻颤抖,as if he had caught
the scent of something evil. 这一段写得很美很传神,人间爱欲离,亦不过如此。
不过她写到赛马时又吹开了,说她训练的雄马突然被带走,马主人嫌女人驯马不行。她
临时接手一匹韧带受过伤的雌马,训练12周后,不仅赢得比赛,还破了纪录。

其后她又迷上了飞行,在非洲运送物资人员,并首创用飞机定点狩猎:即在空中找到象
群的踪迹,通知雇主赶来歼灭。这已经很商业化了,连她自己也说雇主自私,无耻,世
故,敏捷。整本书因此趣味低下。至于她横飞大西洋,也是商人们觥筹交错间想出来的
哗众取宠的主意。好玩的是,她的赞助商住在一个叫“死亡之地”的农场,她的飞机制
造商名叫“坟墓里去”(Gravesend);她的朋友开玩笑说这架飞机应该取名“飞行的墓
碑”。虽然飞行成功,但飞机最后出故障紧急降落:书的封底是飞机鼻子向下、倒插在
泥沼地里的照片,的确像一块墓碑。这是不是无意间对非洲的一个谶言?正如Karen
Blixen在《走出非洲》里感叹的,自她那代人离开后,非洲已沦为一个商场。非洲的自
由精神已死。

女作家写非洲的,另外还有Elspeth Huxley的《锡卡的凤凰木》(The Flame Trees of
Thika),和Kuki Gallman的《梦回非洲》(I Dreamed of Africa)。值得一提的是,这
些女作家的作品,包括三毛的非洲、毕淑敏和马丽华的西藏,都是纪实。而男作家以虚
构居多,如康拉德的《黑暗的心》,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及马原和扎西
达娃的西藏。

2008-3-17



BBS 未名空间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