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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作者:Naerog
发表时间:2015-05-04
更新时间:2015-05-04
浏览:1326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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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双胎输血综合征?”女人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疑惑,又略带慌张地看着医生,“医生,我妈怀我的时候,就得过双胎消失综合征,我的一个孪生姐妹出生前就无端消失了。我现在怀的这两个宝宝,不会有问题吧?”

“这个双胎输血综合征,简单的说,就是两个胎儿之间有了血管相连,养分会从一方流向另一方,使得一方养分不足,而另一方过剩,最后是有可能造成双胎消失综合征的。不过……”医生耐心地解释着。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两个胎儿会有什么情况?这到底能治吗?”戴着眼镜的男人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抓住医生的手微微颤抖。有点儿花白的短发的发根渗出了汗水,在灯光下,腻腻的闪着油光。

“请不用担心,胎儿已经有三十周了,一个胎儿消失的可能基本上没有了。而且现在才发生这个综合征,两个胎儿存活下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我们妇产科的大夫已经研究过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保守治疗 ……”

“存活……”女人听到这个词,就不禁哭了起来,医生其他的话就再也听不进了。

“哭什么哭,好好听听医生怎么说!”男人冲女人吼了一声,跟他外表看起来的斯文毫不相称。“对不起,医生。您刚才说什么,保守治疗?没有更积极的方法吗?”

“是这样子的,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借助内窥镜,使用激光切断胎儿之间的血管连接。但是这个技术我们医院做不了,要送去北京才可以。而且这个手术并不能提高胎儿成活率很多,反而会有导致胎儿脑瘫的可能。何况以孕妇现在的情况看,她也不适宜奔波。所以我们还是建议保守治疗。”医生耐心地解释道。

“这,这可怎么办呀。”男人跺跺脚,女人的哭声又大了。

“你们首先不能悲观,孕妇要尽可能卧床休息。有资料说多吃蛋白质可以缓解病情,我们不妨也试试。”医生略带歉意地看了看这对夫妇,默然地点点头,走出了房间。男人走到妻子身边,搂住她,轻声地安慰着。

两个月以后,一对双胞胎来到了人间。姐姐黄芳,只有两公斤,身上的脏器有多处发育不良,被立刻送进婴儿培养箱。而妹妹黄方,体重是姐姐的两倍多,除了有点心率不稳,基本是个健康的宝宝。
一、心灵相通
顾仁有点儿摸不透自己的女友黄方。两人相恋已经五年了,彼此都很爱对方,也没有怎么吵过架。可是每当顾仁一提起结婚,黄方总是有各种的理由拖延,而最近这一次,她们破天荒的为此吵架了。更让顾仁不懂的是,女友拒绝结婚的理由竟然是无法好好照顾自己的姐姐。

黄方有个双胞胎姐姐叫黄芳,顾仁见过照片,长得跟黄方一个模子出来似的。可是黄芳生来体弱多病,黄方从小就负起了照顾姐姐的责任。黄方自己跑来上海打工,每个月大部分的工资都是寄回去老家,给姐姐治病。顾仁不是那种自私的人,他并不介意和黄方一起照顾姐姐。如果结婚了,他也非常乐意付出自己的一部分收入,去帮助她姐姐。哪怕是接她来上海,送她去最好的医院,顾仁也没有意见。因此顾仁并不觉得结婚跟照顾姐姐有什么实际的冲突。可是黄方却固执的认为这是不行的,甚至不惜要跟顾仁分手。

冷战了一个星期以后的某个晚上,顾仁跟文森喝完一箱啤酒,在文森的怂恿下,顾仁买了张第二天飞往成都的机票。他要去黄方的老家,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个“阻碍”他的婚姻的女人,那个长得跟女友一模一样的黄芳。也许说服了黄芳,得到姐姐的祝福,黄方就不会不同意他的求婚了吧。

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并不长,艰难的是下了飞机还需要转长途汽车。几经周折,顾仁到达黄方老家的小县城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顾仁找了家小旅馆,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睡不着。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找到黄芳,更不知道找到黄芳的话自己能对她说什么。他想起了黄方说过,她父母都是县一中的老教师,姐姐师范毕业以后,就接替了父母的位置,在一中当了语文老师。明天去一中找找吧。

第一眼见到黄芳,顾仁愣住了。他知道黄芳跟自己女友是孪生姐妹,可他却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可以相像到如此的程度。要不是看到讲台上的黄芳正细心地为学生分析那段晦涩的古文,他差点以为黄方偷偷地跟着他来了四川。当初顾仁爱上黄方就是一见钟情,被她的美丽俘获了,而讲台上的黄芳,却让顾仁尝到了再次被俘的滋味,有点儿期待,有点儿幸福,又有点儿忐忑。如果不说话,姐妹二人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只是黄芳说起话来,更加文静更有书卷气,而黄方则是更活泼有朝气。

黄芳显然也看到了教室外站着的顾仁,朝顾仁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像早已认识的一个熟人,也好像早已知道顾仁的到来。然后她就继续为学生讲解古文。顾仁对语文一向深恶痛绝,特别是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上学的时候,每次考试顾仁卷子上文言文那一部分总是保留空白。可是站在教室外听了这一会黄芳的讲解,却让顾仁听得如醉如痴,原来古文是这么生动,这么引人入胜的。

顾仁堕入了一个奇妙的状态,似乎讲台上的人就是自己痴痴地爱了五年的女友,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切好像都在眼前活了过来。而顾仁却又明确地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自己的女友,而是女友的姐姐。这两个极端的现实却一点都不显得冲突,眼前这个女子就好像是女友的另一面,让顾仁更加的了解她,更加的深爱她。

“你是小方的男朋友吧?”不知什么时候,下课铃已经打响,黄芳出现在顾仁的面前,把顾仁召唤回现实。

“是的,黄小姐,我叫顾仁。小方应该给你提起过我吧?”顾仁有点拘谨地伸出手。黄芳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黄芳的手比黄方的手更加柔软,略带点冰凉。顾仁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手心的汗弄脏了对方的手,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你叫我大芳好了,家里都这么叫我。小方并没有跟我提起过你。”黄芳嫣然一笑,略带促狭地看着顾仁。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小方的男朋友呢?”顾仁有点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没听说过双生子会心灵相通吗?一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谁了。”黄芳神秘地说。

这时顾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黄方的短信:“顾仁,你竟然敢去骚扰我姐姐,回来有你好受的!”顾仁看见短信,一下子愣住了。难道是文森那小子泄密?

“是小方的短信吧?我说了,我们心灵相通。”黄芳笑着对顾仁说,“我的课上完了。走,我带你去吃午饭吧。”

二、一见钟情
黄芳第一眼看见这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就觉得异常的熟悉跟亲切。她肯定自己从没有见过他,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就是妹妹的男友。

打小时候开始,黄芳跟妹妹就发现了她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联系。不管两人相距多远,一个人有了情感的波动,欢喜或者难过,对方都能感同身受,也会忍不住笑起来或者流下眼泪。她们把这种感应当作两人的小秘密,从来没有给别人说过。她们有着许多的共同点,样子也长得一模一样,甚至父母有时候都会搞混。但是她们的身体状况却有着极大的不同。从出生开始,黄芳的身体就很弱,经常有或这或那的各种病痛,是医院的常客。而妹妹却很健康,是学校的运动健将。听妈妈说,那是因为在娘胎里,自己经常把养分让给妹妹的缘故。

黄芳常想,这也不错呀,自己是姐姐,让让妹妹是很应该的。可是妈妈却常常把这事挂在嘴边,教训妹妹,让妹妹把好的东西先让给姐姐,好“报答”自己当时的“付出”。其实这也是怪自己的身子不好,也就没有太多的能力或者精力去争取,所以妹妹总是以保护者的身份,帮自己去争,然后所有的荣耀或者好处都让给自己。上小学的时候的班长,中学时候的团支部书记,学习标兵什么的,都是妹妹帮自己争回来然后让给自己的。可是到高考之前,自己一场大病,差点连考场都进不了,最后只能去市里的师范读大专。而妹妹就考了个县里的状元,到上海去念大学了。

在妹妹坐火车去上海前一晚,两姐妹抱着一起哭了一夜。妹妹说,“姐姐,以后我有的,一定会分给你的。”

妹妹去了上海读书,由于她们之间的奇妙联系,黄芳依然觉得自己没有跟妹妹分开,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喜怒哀乐。可是黄芳却知道妹妹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后来,她找到一个办法,小心的收藏起自己内心的感受而不让妹妹感觉到,静静地读书,然后毕业后到爸妈的学校,静静地教书。她经常能感觉到妹妹的意气风发,感觉到妹妹恋爱的甜蜜。她只是默默地回馈一个支持,为妹妹的开心而开心的感受。她觉得自己是妹妹的一个负担,因为妹妹从拿第一个月的工资开始,就留好一大部分寄给自己。她的抽屉里装满了每个月都必须要进一批的药,就是用妹妹寄来的钱买的。

今天看到妹妹的男朋友,黄芳一眼就“认”出了他。黄芳很为妹妹高兴,她是知道妹妹有多喜欢眼前这个男孩子的,她也知道妹妹为什么不肯答应他的求婚。

“顾仁,很高兴能亲眼看到你。小方脾气不好,你多迁就她,以后就靠你照顾好她了。”在学校的教师食堂里,黄芳特意点了几道小菜,还买了瓶啤酒款待顾仁。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说了这番话,黄芳的脸早就红到耳根了。

顾仁看着这个酷似黄方的美女,一开始有点手足无措。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了,就像一个很亲密的朋友那样很随意地聊着天。跟黄芳聊天的感觉与黄方不同,黄方有点儿小性子,顾仁有时候不得不哄着她点。而黄芳就像深山的幽兰,温柔而内敛,让顾仁无比的放松。这个感觉不像是对女朋友的姐姐的感觉,也不是老朋友的感觉。却像一个很亲很亲的亲人,隐约中,黄芳跟他心目中希望黄方变成的模样慢慢重合了。

午饭完了,黄芳送顾仁离开以后,她心里突然觉得有点怪怪的感觉,好像很不舍。她把这个感觉归咎于妹妹对顾仁的感受的映射,并没有太在意。可是这个感觉是如此的新鲜,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而且还越来越强烈,使得她整个下午,精神都有点儿恍惚。下午并没有她的课,她本来应该批改好学生的作业,还有把明天的课备好。可是她却愣愣地在办公桌旁坐了三四个小时,一点儿要工作的心思都没有,直至她接到顾仁约她晚饭的电话。

晚饭在县里最高级的华侨酒店的旋转餐厅,顾仁还邀请了黄方的父母,算是跟黄方的家庭成员正式见面,并且希望得到家长的认可。黄方的父母现在都已经退休,老头子身子还挺硬朗,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全白,却根根直立。老太太微微发福,腿脚有点儿不灵便,花白的自然卷发刻意梳理过,给人一副精明的感觉。整顿晚饭都有些拘谨,老两口很少说话,也没有表态是否接受这个未来的女婿。却是黄芳陪着顾仁说了很多话,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今天笑得很多。

吃完饭,老俩口叫了辆出租先回家了,剩下黄芳跟顾仁两个,空气一下子尴尬下来。

“顾仁,我还得回学校一趟,要去巡视下学生的晚自习,还要备备课。”

“那我送送你吧,学校离这里不远,离我住的地方也不远,我们一起走走?”

黄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地往前走。旁边是顾仁的黑色皮鞋,似乎想靠近些,却又有点儿犹豫,最后找到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跟她平行而且同步地一步步走着。路灯在两双脚下投射出同样平行的四条腿影,随着两人的前进,影子像绕着两人转,然后变淡,身后又出现了一组新的影子,重复着同样的节奏。

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追逐着呼啸而过,骑手放肆的笑声把黄芳吓了一跳。顾仁顺势伸手牵住黄芳的手。黄芳有点儿腼腆地看着他笑了笑,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任由顾仁牵着了。

学校很快就到了,顾仁却没有放手的意思。“你,你要抓我的手抓到什么时候呀?”

顾仁没说话,却把黄芳拉过来搂住,嘴唇印上她的嘴。黄芳没有反抗,她不知道如何反抗,也不想反抗。这可是她的初吻,虽然通过自己跟妹妹的特殊联系,她也有知道亲吻是什么感觉。可是那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远不及现在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强烈。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化了,全身没有一丝的气力,只想紧紧搂住眼前这个男子,融进他的生命。可是,妹妹怎么办?

“啊!”轻轻地叫了一声,她使尽全身的气力,才勉强把顾仁推开。

“对不起,大芳,对不起。”顾仁有点儿懊悔,搂住黄芳的手却不愿放开。

黄芳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低下头想了想,似乎下了个什么决定,毅然抬起头,主动上前轻轻又吻了下顾仁的嘴唇,然后推开顾仁,眼睛盯着他的眼睛。“这是我们俩的秘密,我们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好好对小方,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

三、左右为难
黄方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正做着可怕的噩梦。在梦里她被顾仁死死地按在水里,隔着水面的顾仁的脸扭曲而恐怖,身边还站着一个自己,面无表情地看着即将溺水而亡的自己。她猛地惊醒,胸口像被大石压着般,每一下呼吸都异常的艰难异常的痛苦。

电话是家里打来的,姐姐又发病进医院了。从自己刚醒来的呼吸困难,黄方已经猜到是姐姐病了。姐姐发病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从一向坚定的爸爸的语气里,黄方捕捉到一丝的颤抖,黄方就知道姐姐这次的病不轻。她拿出存折看了看,随手扔到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顾仁来短信了。看来顾仁依然不敢给自己打电话,这个死顾仁。顾仁的短信说,姐姐的病很严重,他打算要带姐姐来上海,到文森的医院去做手术。还说医药费不用担心,他会想办法。

顾仁其实是个很好的男友,黄方自己也知道。人长得高大英俊,对朋友义气,还很关心自己。只是有时太固执,有点过于在乎面子。所以这次冷战才持续了这么久。想不到的是,他竟然跑去找姐姐了。要不是自己跟姐姐有着那种特殊的感应,自己还猜不到呢。

黄方也想答应顾仁的求婚,她相信顾仁会是个好老公,有他帮忙照顾姐姐,自己的负担也会小很多。可是一想到姐姐的病,姐姐的身体,黄方总是认为这是抛弃姐姐。姐姐一直没有男朋友,姐姐这样的身体估计也找不到男朋友。她知道每次自己跟顾仁亲热的时候,姐姐也是能感觉到的,所以她总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如果自己真的结婚了,可怜的姐姐会有什么感觉呢?

妈妈说,在娘胎里,自己抢了姐姐的养分,造成姐姐一辈子的病痛。每次想到这里,黄方总是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姐姐,虽然这不是她自己故意的。所以从小她总是去帮姐姐,保护姐姐,跟姐姐分享自己的一切。她答应过姐姐要跟姐姐一直在一起。可是如果结婚了,那就只剩下姐姐一个了。黄方根本不敢想这样的结果,所以她一直敷衍着顾仁的求婚。可是看着顾仁痛苦的样子,黄方自己的心也在痛,她不知道这样下去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可是她只有忍受着。任何东西,任何事情,都不可以把自己跟姐姐分开。

黄芳被送进了文森的医院。既然文森是顾仁的死党,就责无旁贷的成了黄芳的主治医生。文森告诉顾仁,黄芳的病很严重,必须尽快手术,而且很昂贵。如果手术成功,病人卧床休息两个月,就应该没有问题了。文森虽然年轻,却有着国内跟美国最好的医学院的教育背景,治好过多例类似的病人,是这个领域的公认的专家。顾仁对文森的话深信不疑,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还有原本打算买婚房的首期都拿了出来。

手术很成功,黄方靠着顾仁,一只手轻轻握着姐姐的手,坐在病床边陪伴着还处在麻醉中的姐姐。姐姐静静地躺着,好像在做着什么美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一点也不像重病的病人。黄方看着眼前的姐姐,好像看着自己,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天早上被电话叫醒前的噩梦。

黄芳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妹妹跟顾仁,轻轻地笑了。“小方,顾仁。”好一对金童玉女,黄芳心里想,却同时有点酸楚泛上了心头。

黄芳的病正好把顾仁求婚这件事放到了一边。顾仁跟黄方的冷战结束了,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好好照顾好黄芳。他们轮番或者一起陪伴着黄芳,只有两个人都要上班的时候,才会请个看护阿姨帮忙。三个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就好像真正的一家人。顾仁慢慢地分不清谁是自己的女友,谁是自己女友的姐妹。只是觉得就这样下去,也很好。

文森也对黄芳异常的照顾,总是找机会来到病房,查看黄芳的病情,或者陪黄芳说说话。顾仁敏锐地捕捉了这个现象,他确定文森是喜欢上黄芳了。一方面,顾仁为自己的老友跟女友的姐姐开心,但是另一方面,一丝不可以察觉的妒嫉却慢慢侵蚀着他的内心。

四、情难自禁
文森的追求攻势让黄芳有点儿吃不消。手术虽然成功,黄芳还得在医院疗养一段时间,而文森就已经正式发动了对黄芳的攻坚战。每天病房里的鲜花从不间断,黄方戏说姐姐这里都可以开花店了。黄芳本来并不想接受文森的追求,看到妹妹跟顾仁整天出双入对,他们对自己的照顾虽然无微不至,可是心里总是有点空空的,酸酸的。加上妹妹在旁边的推波助澜,黄芳也就对文森的追求没有一口回绝。

每天下班,文森不管多累,都会过来陪黄芳说话。他觉得作为黄芳的追求者,自己不应该以医生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所以他总是在下班后第一时间换掉医生袍,还刻意喷上淡淡的古龙水,以掩盖医务工作者身上的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在工作以外,他总是刻意地回避跟黄芳谈论她的病情或者与医生工作有关的事情。他想给黄芳留下一个男朋友的感觉,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医生。文森细心,幽默,健谈,还体魄强健。不管白天工作有多累,在陪伴黄芳的过程中,却总是能不断找到让黄芳感到开心的话题,而丝毫不露疲态。

“文医生……”

“大芳,你又来了。我说了多少次,下班以后,我就不是医生,我只是你的朋友。叫我文森好了,或者我的英文名,Vincent。”文森和蔼地打断黄芳的话。

“我想说,我觉得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才可以出院,出来太久,我得回四川了。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黄芳知道文森对自己的意思,可是自己对文森没有什么感觉,所以只想早点逃回老家,也可以不用再看见顾仁跟妹妹,安安心心地当自己的语文老师。

文森安静了下来,看着黄芳的脸,没有说话。黄芳本来就有点儿不好意思,被他盯得脸有点儿发红。

“大芳,按照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这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没什么反复的话,大概过一个星期就可以坐飞机。”过了好一会,文森才慢慢的,用医生的口吻说着。然后突然伸出手抓住黄芳的手,“大芳,我想你也知道我对你的意思。可是你一直没有表态。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文医,呃,Vincent,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你。真的,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活不下来了。还有这段时间你的陪伴,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关心我的,不仅只是我父母跟我妹妹。你很好,但是……”黄芳不知道怎么说拒绝的话,她更不能说自己喜欢上了自己未来的妹夫。

“但是什么?”文森有点儿急,脸上的表情患得患失。

“我也说不出原因,只是……”黄芳低下了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试着开始,好吗?”文森鼓起了勇气,伸手把黄芳拉到自己的怀里。

黄芳有点儿慌,她想拒绝。因为文森的拥抱绝没有顾仁那样的感觉。可是一想到顾仁,她就想到了妹妹,不由得把想推开文森的手改为轻轻搂住文森的腰。以为自己得到了黄芳的鼓励,文森胆子更大了,嘴巴就朝黄芳的嘴唇印上去。黄芳心里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姐姐……”这时黄方的声音传来,两人赶紧推开对方,扭头看见黄方跟拿着夜宵的顾仁站在门口。黄方一脸促狭的笑,而身后的顾仁却一脸铁青。

顾仁铁青的脸突然变作狰狞,使劲把装着夜宵的保温瓶往地上一摔。保温瓶碎了,热腾腾的面条溅满了一地,玻璃渣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砰!”的一声,顾仁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只剩下黄家姐妹跟文森面面相觑。

五、姐妹交心
黄方没有想到顾仁竟然会这个反应,再看看姐姐,她心里一下子明白了。难怪她觉得这段时间姐姐的情绪有点特别,而且她们之间的感应似乎弱了好多。她嘴角促狭的坏笑依然凝固着,心却一下子空了下来。看着姐姐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带着惊慌和难以察觉的痛楚,她又想起了那天顾仁要把自己溺毙的噩梦。

她恨顾仁,五年的感情,说变就变,而且那个她竟然还是自己的姐姐。可是她对姐姐却恨不起来,心里像刀绞般难受,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姐姐的怀里,就像当初离开家里去上海读书前的那个晚上,她和姐姐紧紧抱在一起那样。

“姐姐。”她叫了一声,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小方,好好躺着,你要好好休息。”大芳依然苍白的脸充满了怜爱。

“咳咳”,旁边的文森已经换回了医生袍,有点尴尬又有点严肃地说,“小方,你以前有过晕厥的症状吗?”

“没有呀,从来也没有。”黄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连着测量心脏的仪器。“文医生,这是?”

“我给你检查过了,你的心脏有点儿问题,心电图有点异常。初步诊断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病。如果不受刺激,平常生活与普通人无异。但是如果受到过分刺激,会有一定心脏骤停而猝死的几率。你先住院观察几天,我们再决定是不是需要手术。”

“Vin……文医生,小方她?”黄芳有点尴尬,但妹妹的病情却让她不得不克服这个尴尬。

听到黄芳叫他文医生,文森表情有点儿难看,可是他很快调整回来,“不用担心,现在看来小方的病并不严重。而且这是第一次晕厥,如无意外,适当用药是可以把病发的可能降到最低的。小方,你好好休息吧;大芳,你自己身体也没好,你也休息吧。”

文森走了以后,黄芳整理好小方的病床,起身把病房的灯关了,躺回到自己的床上。文森真是细心,他把姐妹两人安排在一个病房,好让她们可以互相照顾。

黄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事,心脏一点儿也没痛,难受的只是自己的心。她给顾仁打电话,没有人应答。只好静静地躺在黑暗里,胡思乱想,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方?小方……”黄芳叫着妹妹。

“姐姐。”

“姐姐知道小方难受,对不起。”

“姐姐,不是你的问题。是顾仁这个混蛋,幸好没答应他的求婚。”黄方恨恨地说。

“小方,你听我说。”黄芳把顾仁去找她的事情毫无遗漏地告诉了妹妹。她告诉了妹妹自己对顾仁的感觉,也艰难的告诉妹妹,自己要斩断情丝的决定。

黑暗中听着姐姐的诉说,黄方一会儿想着顾仁,一会儿又想着姐姐。沉默了片刻,黄方擦干眼泪,从病床上起来,小心地爬到姐姐的床上,轻轻搂着姐姐,这才发现姐姐也是泪流满面。

两姐妹就这么抱着,没有说话。好像好多年前她们分开前的那个晚上。

“姐姐,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过了好久,黄方轻轻地说。

“傻丫头,你还要嫁人的。顾仁其实很好,原谅他,你们尽快结婚吧。”黄芳摆出一副姐姐的样子。

“不,不要。我不能丢下姐姐一个。”黄芳固执又有点撒娇的说。“要嫁一起嫁!”

话一出口,突然间空气好像凝固了。两姐妹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动。过了好一会,黄芳叹了口气,“傻丫头,真是傻话。”

整个晚上两姐妹没有再说话,也都没有睡着。只是紧紧地抱着,各想各的心事,一直到天亮。

六、兄弟阋墙
文森是在酒吧找到顾仁的。找到顾仁的时候,顾仁已经喝得醉醺醺。他一见到文森,就像头受伤的野兽,向他扑过去。

文森被顾仁扑倒在地,凶性也被激发起来。他翻身而起,朝着顾仁的脸就是一拳,把顾仁的眼镜打飞了。然后两个人就抱在一起扭打起来。

几个保安匆匆赶来,喝住旁边起哄的酒客,把顾仁跟文森架了出去,扔到大街上。

晚上的雨有点儿凉,顾仁躺在湿漉漉的地上,看着被雨雾裹起来的路灯,就像一团发光的棉花。不知道是打累了还是酒醉没醒,顾仁觉得这么躺着挺舒服的。

文森撑起身体,爬到顾仁身边,手肘压着他的胸口,举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在顾仁的脸上。“死酒鬼,还不醒醒!你女朋友心脏病发,晕倒在医院了!”

顾仁有点儿懵,“谁?大芳吗?”

“你这小子,还艳福不浅是吧,呸,大芳也成了你女朋友吗?是小方!”文森恨恨地说。然后把顾仁拉起来,塞进自己的车子里。

“她没什么大碍了。现在只需要留院观察几天。今天太晚,明天你小子去看看她吧,别再让她受刺激。”文森开着车,向顾仁家的方向驶去。“唉,我说,你不是看上大芳了吧?你小子不是有女朋友了吗,还这么花心!”

“Vincent,对不起了。我知道你也喜欢大芳。是的,我是有点喜欢她,但是我有小方了,而且要结婚了呢。今儿个我是有点失态。兄弟,你要追大芳,甭顾及我,尽管上。”顾仁酒醒了不少,理智告诉自己今天的行为是多么的荒谬,黄家姐妹跟自己的哥们文森,都被自己的冲动伤害了。所以他很是羞愧,反而更想文森把黄芳追到手,小方那里应该还是有得挽回的吧。

“大芳是个人,不是你我之间可以让来让去的。我看得出,大芳心里也有你。虽然我不会放弃,但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小子自己先处理好你自个的事,你到底喜欢大芳还是小方。”文森听到顾仁的话一点儿也没有激动,却反过来质问顾仁。

“这,这我也不知道。我本来以为,小方跟我注定在一起。你看,五年这不都过来了吗?而且我真的很爱她,直到现在我也很爱她。可是,见到大芳,就感觉认识了她好久,她就是小方的另一面,让我更加喜欢的另一面。不由自主的就被吸引过去了。跟她们俩在一起,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谁是谁,不知道我爱哪个更多一点。好像两个都爱,好像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顾仁借着酒劲,把心里的想法都倒了出来,本来他以为自己的想法只会烂在肚子里,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好友文森。

吱!扑通。文森一个急刹车。把半躺在后车座上的顾仁甩到地上。“顾仁,我警告你。你给我好好选定一个。你别因为自己的痴心妄想伤害到她们任何一个。我就当你喝醉酒在说胡话,刚才揍你还不够吧。”文森恶狠狠地警告顾仁。

顾仁倒在后座的地上,发出轻轻的鼾声,嘴里还咕囔着黄芳(方)的名字。

文森摇了摇头,一踩油门,车子箭一般的朝前驶去。

第二天,顾仁拿着鲜花去探望黄家姐妹。黄方始终躺在床上,背对着他。黄芳把他送出病房门口,轻轻地摇摇头,眼角似乎有泪花。

回到妹妹床边,黄芳看见妹妹又把枕头哭湿了。

“小方,我把你的病告诉爸妈了,他们刚买了今天的机票,晚上就到。”

“姐姐,我真的没事,不要麻烦他们了。”黄方擦了擦眼泪,坐了起来,头靠着姐姐的肩膀。

黄芳轻轻拍拍妹妹,“顾仁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好乱。至少他得给我们解释一下他的行为吧。如果不想跟我好了,我也由得他。”

“跟他好好谈谈吧。我也想跟他说清楚我跟他之间已经不可能了。我们三个一起,把事情说清楚吧。”

“嗯。”黄方轻轻的答,那个关于溺毙的噩梦又在眼前晃动着。

七、父母之命
“小方,从小妈妈就给你说过,你的一切都是姐姐没出生就让给你的,所以你以后都要好好照顾姐姐,让着姐姐,你有的,姐姐也得有。”老太太坐在躺椅上,左右两只手牵着姐妹两人。老爷子坐在不远的椅子上,没有说话,满头直立的白发,像是对妻子的话的无形的支持。

老太太转过头,怜爱地看着黄芳,“大芳,妹妹心脏不好,也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你们姐妹俩要互相照顾,谁也离不开谁。

咳,咳!老太太突然咳嗽起来,黄芳伸出手,轻轻的拍拍她的背。“妈,您歇会儿再说。”

老太太固执地摇摇头,眼睛却泛着泪花,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我跟老头子都老了,我的腿脚,我的腰,还有这些全身的病痛,估计也没有多久的活头。老头子呢,别看他好像没什么病,这几年老得很快,才两年,就已经满头的白发。还有,他晚上盗汗特别厉害。你们不知道,每天早上起来,他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似的,身上的衣服都得让我给他全部换洗掉。以后爸妈照顾不了你们姐俩了,只是想看着你们把终身大事办了。顾仁这小伙子,我看人不错,你们姐俩都喜欢他,……”

黄方看着母亲,突然觉得很遥远。从小母亲就亲近姐姐,也许是姐姐多病,而自己一向很健康吧。或者是母亲责怪自己在娘胎里抢了姐姐的养分,母亲虽然从未打骂过自己,但她总是觉得妈妈对自己的关心远不及对姐姐的多,还总是教育自己要把最好的分给姐姐。父亲一向沉默寡言,但是每次姐姐发病,最紧张的就是他。黄方从来也没有想过父母这么对自己有什么不对,自己也很喜欢姐姐,对姐姐的愧疚也是出自内心的。可是母亲今天的话是如此的荒谬,不由得让她有了点抗拒之心。

“妈,您别说了。我怎么会跟妹妹抢。”黄芳急忙说。

“别插嘴,让你妈说完!”从来不对姐姐发火的父亲,突然冲着姐姐大吼。黄方看见姐姐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睛里带着惊恐地转头看向父亲。

母亲继续喋喋不休,黄方什么都听不进去。母亲握着自己的手是那么有劲,一点也不像有着一身的老年病。对面的姐姐柔弱的样子让黄方一阵心疼。对呀,自己不也说过要嫁一起嫁,再也不分开的话吗?姐姐跟自己本来就应该不分开的呀。

母亲的话说完了。姐姐张口想说话,却被父亲一瞪,话就咽回去了。然后父亲跟母亲一齐看着黄方。

“好,好吧。”黄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答应的,她只知道话一说出口,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离开了自己,心里空空的,眼前又浮现起顾仁把自己按在水里的梦境,而顾仁身后的另一个自己,却异常的清晰。

顾仁接到了未来岳父的电话,邀请他到黄方的住处吃晚饭。整个晚餐是在友好却带着尴尬的气氛中完成的。黄家姐妹似乎都原谅了自己,却都刻意保持着一个距离。一直到晚饭结束,在与老爷子单独聊天的时候,老爷子的一番话,不知道是让顾仁震惊还是高兴。

“明天你带黄方去领证,婚礼呢就让黄芳和你一起办吧。”这是老爷子的原话,让顾仁整个晚上都没有合眼。

八、文森往事
顾仁失踪了。黄方拼命地打顾仁的手机,手机却一直关机。本来今天是黄方跟顾仁一起去民政局领结婚证的日子,可是顾仁这小子却不知道去哪里了。黄芳静静的坐着,没有说话。心里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失落。妈妈满脸寒霜地坐在躺椅里,爸爸铁青的脸跟满头的白发一样的刺眼。

黄芳掏出手机,拨通那个自己以为再也不会需要拨打的电话。“喂,文医生,我是大芳。请问您知道顾仁在哪里吗?”

“顾仁?没有呀,这几天我比较忙,上次我们打了那场架以后,就没有见过他。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文森一脸苦笑地看着面前抱着头的顾仁。

“没,没什么事,谢谢你,文医生。”黄芳不想告诉文森,找顾仁是要逮他去办和妹妹的结婚证,只好黯然地挂了电话。

“嘿,顾仁,你到底想怎么办?”文森给顾仁递了根烟,掏出打火机给顾仁点上。

顾仁接过使劲吸了一口,烟在肺里打了个转,慢慢地从鼻孔溢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先躲几天吧。谁知道那老头这么变态,虽然说我也想享齐人之福,抛开法律道德不说,我也不想伤害她们俩呀。”

文森用拳头轻轻撞了下顾仁的胸膛,“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我这里就让你多住几天,不过别乱碰我的实验资料。我去上班了,你要是出去,给我锁好门。”

“我虽然是个兽医,你治人的那一套东西,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高深的玩意。我才懒得碰呢。快去上班吧,晚上带箱啤酒回来。”顾仁倒在沙发上,用遥控打开了文森的家庭影院,漫无目的转换着电视台。

文森走了出去,顺手把家门关上。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阴森狰狞。他钻进了自己的车子里,想了下,掉转车头,朝着城外开去了。

文森跟顾仁是发小,从小就一起玩,一起打架。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喜欢捉小动物,然后研究它们的结构。从小小的蚯蚓跟蚱蜢,到麻雀兔子,他们都喜欢把它们“拆开”来看。有一次把他们还把村子里赵大叔家的大黄狗“拆开”了研究。结果文森的老爸把文森的腿差点打断,而顾仁家给赵大叔送了整整两年的免费鸡蛋。

可是他们并没有放弃研究的兴趣,中学课程里,动物学是他们俩学得最好的科目。其实只是顾仁最好的科目,对文森来说,任意一门课都是他最好的科目。所以文森考进了复旦的医学院,而顾仁只能去了家大专学兽医。

文森学习很刻苦,俗话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因此他的成绩很顶尖,大学刚毕业,就考上了美国最好的医学院深造。在美国,文森师从最著名的器官移植专家,学得一手好医术。学成归国后,就当上了这个医院的明星医生。

文森是带自己的宠物狗看病的时候再遇上顾仁的。顾仁大学毕业以后,自己开了间兽医诊所,生意还算红火,毕竟上海的有钱人多,喜欢养宠物的人也多。遇到顾仁的时候,文森正在为一个自己研究的课题而头疼。听顾仁说,他的女朋友是双胞胎的一个,文森心里忽然一动。

两个久违的发小发现对方竟然还保持着小时候的共同爱好,很快就恢复了儿时的关系。文森经常邀请顾仁和黄方参加他的朋友聚会,带他们俩去打高尔夫,喝红酒。文森的朋友都是上层的成功人士,都会养几只宠物。在顾仁成功治愈了几只藏獒和其他高贵的宠物的病以后,文森的朋友们也就高兴地接纳了顾仁成为他们圈子的一份子。

九、恶魔现身
文森的目的地是城郊的一个小乡村,是顾仁跟文森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村子里绝大多数的人都搬到城里去了,留下许多的空房。有的被租给了外来的农民工。可是这里毕竟太偏僻,农民工租客也招不来多少,所以大多数还是空着。在村西头最边上,绕过一片小树林,山坡上的一幢两层楼高的房子俯瞰着村前的潺潺小河,那就是文森家的祖屋。这是当年文森的爷爷的爷爷考上举人后建的,经过了百多年的风雨,小楼显得古色古香,颇有江南神韵。

屋里布置的非常整洁舒适。文森把这里改造成了一个度假的小屋。每当工作累了,文森就会回来这里渡过一个周末。他也曾经带顾仁过来玩过,偶尔在这里还开过一两次的派对。

屋子里还有一个地下室,被文森改造成了私人的手术实验室。很多工作上的难题,或者自己科研上的瓶颈,都是他一个人周末的时候静静地在实验室解决的。实验室里布置得整整齐齐,手术台以及各种医疗器械一应俱全。

实验室中间有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全身赤裸的女子,身上接满了各种仪器。最让人触目惊心的就是她胸腹中间有一道曾经被开膛过然后又缝合上,并且已经开始痊愈的伤口。女子的手脚被绑在床上,头歪向一边,嘴角跟鼻子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沫,把枕头都染红了。她的眼睛茫然地睁开着,身体除了随着微弱的呼吸轻微起伏外,一动也不动。她无力地躺着,对文森的到来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是空洞地看着他。

文森看了看枕头上的血,嘴里恨恨地咒骂了一句。然后检查了一下仪器上显示的数字,沮丧地把仪器关了。他把女子的手脚解开,然后熟练地拿出一个尸袋,要把女子装进去。女子想挣扎,却衰弱得连手指也没有气力动一下,只好任由文森把自己装进袋子里。文森装好女子,拉上拉链,把尸袋费力地拖到墙角。然后文森重重地把自己扔到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体,打开电脑,撰写实验记录。

又一个失败品。文森数了数实验记录,六次失败。看来不得不要使出撒手锏了,文森打开电脑里存着的黄芳的照片,若有所思。

这时电话响了,文森掏出手机,手机上显示着跟电脑里一样的黄芳的照片。黄芳又打电话来找顾仁了。

文森告诉黄芳,听说顾仁在他俩小时候长大的村子里出现过,并告诉她路怎么走。然后约了在村口的一家小餐馆见面,再一起找顾仁。

姐姐去见文森了,据说有顾仁的消息。可是黄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的哭上一回。跟顾仁一起的五年,虽然偶有争吵,但最后顾仁总是想着法子哄着自己,让自己开心。可是,最近却总是眼泪不断。这次,顾仁怎么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她的心觉得一下子碎成了无数片。比当初知道姐姐跟顾仁的感情那次更痛。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根针,一根很细很冰凉的针刺进自己的心里,然后消失不见。她想找到究竟刺在了哪里,却怎么也找不着,只有那种冰凉的,让人捉摸不定却又真实无比,无法忍受的痛,让她好想喊出来。然后眼前一黑,她觉得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自己,那种痛苦突然间就消失了。四周非常的宁静,好想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黄方再次在上次的噩梦里醒过来,只是梦里的顾仁变成了要把自己从昏迷中救醒,而顾仁身后的另一个自己不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而是充满了痛苦跟焦虑。胸口跟上次的感觉同样的难受,每一下呼吸,都像要把自己胸口撕开。胸前一阵撕裂般的痛苦传来,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摸去,却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固定在一张床上。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类似手术室的房间。无影灯的强光照着她的脸,眼睛有点睁不开。身边有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在忙碌。旁边有另一张手术床,床上同样躺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子,胸膛已经被切开,脸朝黄方的方向歪着。黄方努力看清楚那女子的脸,赫然跟自己一模一样。


顾仁百无聊赖地躺在文森家的沙发上,电视台已经被切换了三个循环,他还没有找到一个有点儿意思的节目。他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处境。本来有个处了五年快要结婚的女朋友,自己却移情别恋,喜欢上女友的姐姐。移情别恋其实也没啥,可笑的是未来老丈人让自己两个都娶了,吓得自己只好躲在文森家,不敢露面。到底自己要怎么办?顾仁自己心里其实也是很乱。黄方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自己不是不知道,自己内心里也是希望跟她一起。可是黄芳,那个如仙子般的女子,却让自己感受到完全不一样的爱,看似柔弱,其实刻骨铭心。所以顾仁只好像个懦夫那样,躲起来,不敢面对这对双生姐妹,也希望自己能够冷静下来,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顾仁把家庭影院关了,去厨房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经过书房的时候,顾仁想起了文森让他不要动自己的实验资料。顾仁对自己说,看看也好,也不知道他给人动手术跟我给动物做手术有啥不同,不都是动物吗。

想不到这小子研究得这么深了,竟然是心脏移植。顾仁不禁对自己的童年老友深深佩服。看文森的记录,他已经做过六次移植的实验,前面五次都失败了,第六次手术已经完成一个月,可是实验品的状况不容乐观。不知道他用什么动物做的实验呢?资料里并没有提到。即使成功了又怎么样,能用于人体吗?顾仁心里想着,然后看到了文森在笔记本上写下的两句话,“同卵双胞胎之间的移植,不会有任何的排斥,可以克服绝大多数的问题。如果实验再失败,应该使用备选的一对双胞胎实验品。”顾仁心里一凛,脑海里浮现出黄家姐妹的样子。他吓了一跳,自嘲的笑了笑。正打算翻看其他的资料,这时手机震动了下,有短信。

顾仁并不想看,他想那肯定是黄方的。自从自己消失到现在,黄方已经发了一百多条短信。他避而不接她的电话,她就不断的发短信。顾仁掏出手机,果然,是黄方电话发出的。可是消息却把顾仁吓了一跳。

我是黄叔叔,黄方又昏倒,被文医生接去了医院。

怎么会这样?顾仁痛恨自己的自私,忘记了黄方的心脏病。他匆匆忙忙地赶到文森的医院,可是医院并没有黄方的入院记录。顾仁赶紧给文森跟黄芳打电话,两个人却同时关机了。

“黄叔叔,我在医院找不到小方。你确定文医生把黄方接去哪个医院了?”

电话那头的老头子已经快疯了,如果在顾仁面前,顾仁估计已经被他杀了好几回。好不容易,顾仁问到了黄芳之前出去找自己,好像提到自己的老家那个小山村。

顾仁想起文森的祖宅有个实验室,不会把黄方送到那边去了吧?这时他想起在文森家看到的关于双胞胎心脏移植的句子,不禁心惊胆颤起来。

文森的车停在祖屋的门口,屋里没有开灯,但是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屋里还是有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肯定是地下室有人,顾仁想。他蹑手蹑脚的走到后院墙外,像小时候那样翻上了院墙。院墙早已不是小时候的破砖墙,都砌了琉璃瓦,顾仁脚一滑,就摔到院里的地上,顾仁忍住剧痛,闷哼了一声。爬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靠在墙上的一个铁锹。他赶紧扑过去,在铁锹碰到地面之前把它接住,却把自己摔了个狗啃屎。顾仁用铁锹支撑着,爬了起来,悄无声息的闪进了文森的屋子。

明亮的无影灯下,文森正在仔细地给黄方缝合伤口。黄方并没有昏迷,但明显已经被麻醉,感觉不到痛。她睁着惊慌的眼睛,恐惧地看着文森在自己身上一针一线专注地缝合着。嘴巴被纱布封住,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手术台旁边的一个盆里放着一枚心脏,比普通人的心脏似乎肥大不少,依然微弱地跳动着。旁边另一个手术台上,黄芳紧闭着双眼,胸膛被打开,心脏已经不见了。

顾仁举起铁锹,狠狠地朝文森后脑劈去。然后抓起盆里的心脏,想要给黄芳接上。顾仁只是个兽医,并没有受过器官移植的训练,拿着心脏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文森艰难地爬了起来,“顾小子,大芳没有死,她的心脏还在小方身体里跳动呢。哈哈,这是我最成功的实验了。”

顾仁忍住眼泪,手忙脚乱地给黄芳接上心脏的血管。可是血依然不断地从黄芳的身体各处流出来。很快整个手术台都染红了。顾仁无力地瘫倒在手术台旁。

尾声
对文森的通缉令贴满了上海的大街小巷,网上也能轻易的找到。可是文森却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找不到消息。很多年以后,美国的一位叫Vincent的文姓华裔医生,在著名的医学期刊《柳叶刀》上发表一篇划时代的科学论文,发明了一种成功率98%的心脏移植新技术。

顾仁最后并没有跟黄方结婚,他关了自己的兽医诊所,远遁西藏,听说拜入某个不知名的活佛的座下。

黄方康复以后,性格大变,跟黄芳生前几乎毫无二致。而且常常在父母面前提起姐姐,总是“姐姐说,姐姐要,姐姐想”什么的。黄母受不了痛失爱女,神智开始模糊,总把黄方当做黄芳。黄父从此沉默寡言,一头的白发很快掉光,油亮的光头常被邻里的小孩当作玩笑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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