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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李老太太,虽然她是我奶奶|三明治 zz
作者:xinzhai
发表时间:2019-12-06
更新时间:2019-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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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李老太太,虽然她是我奶奶|三明治
编辑|胖粒

李老太太是作者的奶奶,他们在一起生活并没有很美好。烦心的事可多着呢,谁说长辈就是慈祥的。有时候他们暴躁,有时候他们冷漠。哪里有什么“应该”啊,作者在这段关于家庭的叙事里,给我们看到了一个模版之外的东西,那是复杂的地带,也是更为真实的家长里短。

李老太太在生命的最后十几年里,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不到20米处的一栋老旧6层灰楼,还有楼下甬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东北的天气特别冷,窗外枯枝的摇动都会成为那灰色中的些许点缀。

李老太太是我的奶奶,这么多年来,每当我向别人说起,都会这样叫她,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平气和地讲起她,像一个陌生人一样。

她真正的晚年生活,是从到了我家才开始的。

凌晨4点,她和父亲坐了20个小时的火车从江浙水乡到了这个东北小城。而她的家当则是几天前就到了,在一辆长途货车里,一堆杂物之中。

李老太太的家当堪称古董,散发着一种“老旧”的气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质大方桌,抽屉里垫的报纸已经泛黄,上面的日期还是十年前;几个木头箱子,锁是铜制的,颜色已经泛黑;还有,就是我爷爷的那些书,俄语的、韩语的、英语的、密密麻麻画满了工程制图,没有人能看得懂。

父亲去接李老太太还没到家,母亲一个人收拾,她一边往床底下塞那些书,一边念叨着:“真不知道你爸把这些东西邮回来干嘛,那些古玩字画一件都没有,肯定是都被人家拿走了。”

木质大方桌当然成了饭桌,摆在本就拥挤的客厅中,而原来的饭桌,则被收起来立在墙边,这一站就是20年。

那一年,我16岁,高一,而李老太太那年74岁。

那天,我母亲和我的大姑姑去接站,而我则被叫到了父母的房间继续睡觉。不多时,我听到他们回了家,几个人都笑得很大声,我闭紧了眼睛。

只听我母亲说,“妈,你先上床歇会儿,坐了这么久的火车,腿都得坐肿了。”

”没事没事,我们是卧铺,可以躺着可以坐着,一点都不累,哈哈哈哈。”,这样的大笑,在之后的那么多年里,我听到的并不多。

我的房间门被推开,一个声音大声说,“咋还睡呢,还不赶紧起来,你奶奶来了。”是我大姑姑,我装作才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人立刻摆出了一副笑脸,“这孩子,赶紧去看看奶奶。”我点了点头,我父亲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醒了啊,看看奶奶来了。”

我赤着脚,走到那个屋子,对着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老太太,满头的银白色头发,虽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但是头发仍旧一丝不乱,一件天青蓝色的丝质衬衫,脚虽然垫在垫子上,上半身仍然坐的笔直,我看了看她,喊了一声,“奶“。而她则冲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睡醒了?”仿佛她丝毫不记得,上次见到我,还是在我小学时。

从那天起,李老太太成了我的室友。

在我16岁之前,我对李老太太的印象仅限于一个操着我不太熟悉的话的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而在我16岁之后,她住进了我们家,成了我的室友,也成了我的逃离家庭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并不知道李老太太和我父母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差的,大概,在她来我家的一周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父母总是趁着李老太太早上下楼打剑的时候,发生争吵,再在李老太太回来的那一刻变得沉默,就好像家里从来没有声音一样。而此时的我,正在想着如何把这顿早饭赶紧快快吃完,赶紧离开。

而我,也渐渐知道了来龙去脉,李老太太从南方搬回来之前,老宅拆迁,父母想要房子的主张和两个姑姑要分钱的念头发生了冲突,在李老太太的主张之下,那个老宅以换成现金结束。

现在,李老太太搬了来,除了在家里的很多地方摆放了她的东西之外(我母亲有洁癖,最受不了这个),而最重要的是,她和我的两个姑姑开始谈,我们家房子的归属问题。

我们一家三口住的这个房子,是以爷爷的名义从工厂里分到的,后来工厂改制,父亲交了钱,买了下来,成了我们在这个东北小城里的家,但是名字,还是我已经过世的爷爷的名字。李老太太的表达很简单:“老二啊,既然是你爸的名字,你们家也住着,那就看看该给你的姐姐妹妹多少钱。”

那天早上,知道了消息的母亲,一下子歇斯底里起来。和我父亲大吵,两个人一直吵到李老太太回来都没有停止,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正在厅里吃饭,默默地听着两个人的争吵,父亲想要拿钱平息李老太太和两个姑姑的不满,而我母亲,对于她来说,无异于在赶她出自己的家门。

李老太太一进门,就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她顿了下,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坐在床上,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而父亲也停止了争执,他穿上外套,走了出去,把我们家的大铁门摔得桄榔作响,还能听到他的怒气:“你就认钱。”

我以为,李老太太那天会离家出走,虽然她除了我的姑姑家,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让我惊讶的是,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下了。

从那天起,家里似乎变得安静起来,父母再也没有当着我的面争吵过,而李老太太也一直在我家很安稳地待着,只是,家里的气氛更加冰冷起来,除了李老太太,我们一家三口都比之前更忙了:每个人好像都比原来的上班上学时间要长,走得更早,回来得更晚。

李老太太出身于江南水乡的大家名门,出生之后就赶上了日本侵略,有次和我聊起那时,她还带着骄傲地说:“那年我6岁,我们家是坐着小车逃难到重庆的。”后来,国家天翻地覆,李老太太也从富家小姐变成了一名小学老师,但是,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

比如,她的大毛巾、小毛巾、长方巾、小方巾一定要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挂好,于是我们一家人所有的毛巾都被挤在了剩下的十厘米挂杆上。

比如,她喜欢用母亲的脸盆洗抹布,又或者,她有时让人无法接受的聊天方式。比如,她会在我母亲对于生计担忧时,问我母亲:日子这么难,你怎么不去死呢?

这句话,母亲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都和我反反复复地提起过。

母亲当然不是省油的灯,指着李老太太的鼻子:“我告诉你,我就算死,也比你死得晚。”李老太太吃了瘪,从此寡言了很多。而我母亲,也不再和她闲聊。

所有情绪都爆发在我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

我在家无所事事,前几天和李老太太共处一室,我看书、上网,或者睡觉,不说话,也没交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态度激怒了她,还是她开始想念从小被她照顾大的外孙女。

放假一周后的一个早晨,我睡眼惺忪地吃着早餐,心里想着一会儿要干点啥,李老太太坐到了我对面,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似在一个人自言自语。

“你有什么可骄傲的,都说你平时学习好,考试考得那么差,有什么能耐,我跟你说,虽然圈圈学习不好,但是人家考得好,你妈天天就知道吹牛B,说你学习好,到处找这个找那个的,圈圈从来不用她爸妈,都是自己考上的,天天吹什么牛B,想去南京上海,你去的上吗?……”

那年我高考失利,本来以为可以考上一个不错的国家重点高校,但是最后只去了一个本省最末流的211,李老太太的话无疑戳到了我的痛处,我匆匆穿好了衣服,逃出了家,在书店泡了一天。

从那天起,我白天不再在家,只是晚上等到我父母回家之后,再回家。也许,李老太太内心的火气并没有因为她的胜利而熄灭,她似乎找到了这个家里最能战胜的人。

一天吃完晚饭,我在看电视,父亲坐在我旁边上网,李老太太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和父亲,就笑着说,“真是只和妈妈好啊,和老爸都没话说。”

这句话就像炸弹,把我这几天受的委屈都炸了出来,“奶,你啥意思?”

她依旧笑嘻嘻,“我没啥意思,就说你和你妈好啊,你妈在家,你们俩有说有笑的,你爸在家,你都不和他说一句话。”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我父亲有点手足无措,坐在我旁边,拍着我,想要说什么却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老太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坐回了自己的床上,声音从房间里传到了这边:“女人,就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这样一说,我哭得更厉害了,父亲的脸阴晴不定。

那个晚上,以我抱着母亲哭了一夜结束。母亲刚开始还在问怎么了,看我和父亲都不肯说话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便不再说什么,只是抱着我拍着我一直说:“有妈妈在,没事的。”

第二天我照例出去,回来的时候,父亲和李老太太在屋子里说话,不多时,就传出了父亲暴怒的声音,“你想咋地,你到底想咋地,有完没完,能不能呆,不能呆滚。”

母亲停下正在做饭的手,跟我说:“走,出去吃。”

一个家庭的平衡,是多年磨合出来的结果,李老太太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而对于她自己,她还想保持原来的内心平衡,也在这里受到了冲击。

比如李老太太想要一个“主母”的地位,又比如我父亲想要一个安宁的家庭,或者说我想要一个宠着我的奶奶。所有人的希望都落了空。

我吃不惯她做的甜甜酸酸的菜:她和我父亲抱怨,我宁愿吃剩菜,也不吃她做的菜。我不喜欢吃蛋糕饼干类的零食,但是她总是塞给我,看着我吃完。

大概她曾经也想把我当成圈圈一样的外孙女,当她失望地发现我并不和她亲近时,她把对所有人地怒气都发泄在我身上,又得到了我那孝顺父亲的愤怒。

父亲一直是对她孝顺到迂腐的人,无论是当年的老宅动迁,还是搬家时的那些古玩字画,父亲都没有要,后来母亲问他为什么不要,他说,“家和就行。”

是的,每个人的期待都落了空。

大闹之后,总会迎来短暂的平静。李老太太从那天起一周没有和我们家任何人说过话,而我们家也变得更加安静。我的高考通知书下来了。父母在饭店里为我办了升学宴,那天,李老太太和我的姑姑都没有出现。

而关系的好转,是因为另一件事,我姑父突发脑溢血。

那天,我母亲下班回家,李老太太从房间里拿出来一个橙子和一个苹果,让我母亲吃。我母亲有点惊讶,看着李老太太,不知道她要干嘛。

李老太太笑着说,你和老二去老大家看看吧。刘得了脑溢血,现在在医院呢,我担心老大忙不过来,你们去看看吧。

刘说李老太太对于我姑父的称呼,在我姑父还没得病的时候,李老太太管他叫小名,因为刘是技术工,赚得多,脾气不太好,李老太太在他面前,总说一副笑脸,但是背地里总说让我姑姑离婚。后来,我姑父做了手术,瘸了,提前退休,李老太太对他的称呼也改成了刘,倒是我姑父对于李老太太尊敬了很多。

那天,是父亲和母亲一起去的医院。李老太太则自己收拾了东西,要去陪我姑姑作伴,给我父亲留了张字条:刘住院了,老大不敢一个人在家住,我去陪她。

父亲看了看字条没说什么,母亲看着字条,对着我父亲发脾气:“你妈什么意思,男的住院,女的回家住,你就晚上陪床呗。”

父亲也闷闷地不说话。我没去医院,只是每次看到我父亲回来,都狼吞虎咽地把留给他的饭菜一扫而光。这时母亲总是阴阳怪气,“这是人家又在家吃完去的吧,又没人给你饭吃呗。”

父亲不说话,母亲说了几次之后,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不再说话。

我姑父出院之后,破天荒我在我家看到了姑姑。那天我还没起床,我姑姑就来了,一进屋,就拿了两个小橘子,一个扔在了我身上,一个扔在了我的脸上。看我一脸不高兴,她却先笑了起来:“快起来,吃橘子,以后多去大姑家玩,别跟仇人一样。”

这句话,我之后也听过很多次。

她和我父母的直接冲突在我大学那几年少了很多,只不过,小区里开始流传一个不孝儿媳的传说:天天给婆婆吃萝卜白菜,没有一点荤腥,不让看电视,不让出声,间或还有一个女儿在旁边作证。

这个传说终于传到了我母亲的耳朵里,开始时她以为是哪个新搬到小区的住户,直到某天,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正在对着一群老太太讲自己儿媳如何不孝的李老太太,还有在旁边伤心得直流眼泪的大女儿。

那天后来他们是如何一起回家的,我不清楚,只知道那天中午,我母亲真的没有给李老太太做饭。而李老太太从此也收敛了很多,再也不在我母亲回家的必经之路旁坐着了。有时我和母亲一起出门,母亲还会指着小区里某处偏僻地地长椅:“她们现在都坐在这里说我的坏话。”

我去外地上学,李老太太终于可以一个人拥有一个房间。我一直觉得,这在李老太太内心里,是一个胜利,她不止一次强调,“这是我的房间。”

得到了一个人的空间的李老太太的生活也开始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去打剑,这是她的说法,应该是练太极剑。她拿走了我的英语字典和复读机,开始每天听英语,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英语单词。中午睡一个午觉之后,开始看养生健康栏目。晚上开始看电视剧,一直到后半夜。李老太太偏爱爱情片,尤其喜欢霸道总裁和玛丽苏的爱情剧。

除此之外,隔一天来一次的姑姑,成了她最期待的事。而我的母亲,总是从每天的垃圾桶里去分辨,今天,我姑姑又给李老太太带来了什么吃的:有时是瓜子,有时是蛋糕,还有可能是,是鸡或鸭的某个部分,而这天晚上,李老太太总是食欲不佳。

父亲总是在这时很关切地问:“妈,你怎么了?怎么不想吃饭?”

而我母亲总是对着父亲挤眼,悄悄地对着口型,“你姐下午来给你妈吃了。”

因为李老太太的到来,我深刻感觉到“每一个女人都是侦探”这句话,就好像我母亲会关注李老太太的一举一动一样,李老太太也会同样关注我的母亲。有次我父亲出差,特别巧,连续两天凌晨,母亲朋友的家人晚上出了意外,我母亲跟着救护车去了两次医院。于是,在我父亲回来的当天,李老太太就悄悄把我父亲叫去,报告了我母亲“出轨”的迹象。

父亲将信将疑,无意中说了这件事,气的母亲要离婚,还打电话告诉在外地的我,之后要好好生活。

李老太太的身体一直很好,虽然已经不再每天早上去打剑,但是天气好的时候,她还会出去溜达。特别是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每到那天,她就会自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换成定期,然后小心地把存单收起来。

她的年龄越来越大,对于存单的在意程度越大,后来已经超过了其他任何事。她把自己的存单先是折成一个烟盒大小,然后用一个小手帕包起来,再拿几件旧衣服,藏在旧衣服里面,最后,拿两个塑料袋,前后对着装起来,再系好。

这个包裹,每天放在枕头旁。但是即便如此,她仍旧不放心。每天早上4点,李老太太起床之后点第一件事,就说把塑料袋打开,拿出旧衣服,找到其中的手帕,打开,看看里面的存单还在不在。然后再如此包起来。

每次我放假回家那几天,这个行为简直是对我的酷刑,因为每天早上,我就能听到李老太太抖塑料袋的声音,“咔咔沙沙”“沙沙咔咔”,直到把我弄得睡意全无,她才结束这个早上的仪式。

在李老太太85岁那年冬天,她去取工资,在银行大厅,突然休克。银行工作人员从她的手机里找到了我母亲的电话,同时打了急救电话。正巧那天我母亲就在附近,她比救护车到得还早了10分钟,到了之后,她给李老太太做了人工呼吸和紧急心脏复苏。

医生后来说,“那十分钟救了李老太太的命,要不李老太太撑不到救护车来。”只不过,为什么李老太太的紧急联系人是我母亲,这成了谁也不知道答案的一个“悬案”。

从那之后,李老太太再也不说要去我姑姑家住了,就连我姑姑来接,她也直接拒绝:“我在这儿挺好”。然后等我姑姑一走,就对着我们家邻居说,“那谁做的饭简直没法吃,我们家老二起早贪黑地赚钱,也不知道她天天在家能干个啥。”

李老太太出院之后,她的两个女儿都意识到一件事:李老太太年龄大了,老二家的房子问题一定要解决了。毕竟,在这种问题上,李老太太一向很明确:两个女儿均分,儿子就不用拿了。

在李老太太来我家住了9年之后,和她在南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女儿终于来了。在第一天和李老太太叙旧,和我父亲闲聊之后,第二天两个姑姑就一起来找我父亲谈判了:我们死了的老爹的房子,你怎么好意思独占?你尽孝了,我们也尽孝了,妈的电视是我们买的啊,我经常给妈打电话啊……

这场谈判最后以我父亲要动手告终,而实际上,发现谈判不能有结果的我的小姑姑,在来的第三天就回去了,李老太太说,虽然她退休了,但是还在上班呢,耽误了要扣好多钱。

她们的到来,也终于激怒了我母亲,她又一次和我父亲在家大吵了起来,全然不顾李老太太就在旁边的房间看电视:“你们家,都是什么东西,眼睛里只有钱,你天天说忍,忍吧,现在人家要把咱们从家里赶出去,你满意了吗?你忍够了吗?我就不应该救她,我救了个蛇,她就会咬我!……”

父亲和她对吵起来,“你给我滚,从我家滚出去!”

那天,是大年二十三,电视里播着地方台的春晚,我母亲拎着小包,就这样走出了家。我急急地赶出去,追上她,走在她旁边,白气顺着她的嘴里喷出来,她面无表情。

后来,我和母亲回家,已经是大年二十九的事了。我父亲每天晚上都去找我母亲,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在旁边坐着,抽烟,踱步,又看看我母亲。而我母亲也只是反反复复一句话:“你回去吧,等过完年咱俩就去离婚,给你们家让地方。”

大年二十九,我父亲抽完了烟,站起来,看着我母亲说,“其实,我挺爱你的。”这一次,我母亲没有再说离婚,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完,和我说,“起来,收拾东西,回家。”

听到门响,李老太太从屋子里迎了出来,看到是我母亲也一起回来,她显然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房了。

后来,我们家邻居悄悄地跟我母亲说:“你回来就对了,不能如她们的愿,你这几天不在,我每天都能在我们家听到你们家老太太特别开心的笑声。”

过完年,刘的病情又恶化了,住院,出了院之后,生活不能自理,说话也含混不清,出门需要坐轮椅。这一次,我父亲只是象征性地去看了一下,再也没理会。

李老太太似乎也开始在为之后的某些事做打算,她开始主动和我母亲说话,让我父亲和姑姑两家人一起吃饭,多走动,甚至经常拿出几个水果给我父亲或者母亲,说是我姑姑拿来给她们的。但是,收效甚微。每当这时,我母亲只是笑笑,并不接话,我父亲则直接说,这段时间没时间。

那个假期,李老太太不止一次地问过我,“什么时候去看看姑姑?”每次我都皱着眉说:“再说吧。”

在我临回学校之前,我去了姑姑家,我母亲让我去的,母亲跟我说:“不管怎么说,那是你姑,去吧,别让你爸为难,你奶跟你爸说了好几次了。”

我的到来,让我姑姑很惊喜,一直说:“以后常来玩,别见面跟仇人一样。”我在心里冷冷地笑,她们执意留我吃饭,我悄悄给我同学发了信息,让她们打电话把我叫走。

那年五月,在李老太太的同意下,我们家的房子终于过户到了我父亲名下。

丢掉了房子“所有权”的李老太太一下子安静了很多,也不再出去溜达,常年坐在她的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6层灰色旧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看英语了,每天的电视开了关,关了开,再也没有她一直中意的节目。

而母亲也丧失了斗争的目标,不再盯着她每天是不是又“偷吃”了什么,家里的氛围同样是阴冷,但是已经少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不变的是,每次我回家,她都让我去看看我的姑姑,有时还会跟我说,姑姑是我最亲的人。而每次我去玩姑姑家,我姑姑不变的就是那句:常来玩啊,别见面跟仇人一样。

我,也会在每次回家之前,给李老太太买一点小零食,我感受到了斗志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消失。

在她来到北方的第十九年,某天早上,刚吃完早饭的她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这一次,母亲也没能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她在医院的Icu里躺了三天,医生束手无策。脑出血加胃出血的组合,李老太太的身体在同一时间停止了运转,彻底罢工。

她的小女儿和外孙女终于从南方赶了过来,这是她来北方之后的第二次相见,上一次,是为了我们家的房子而来。

当仪器上的所有线条拉成了直线,三个女人哭了:“妈妈,你不是说要活到100岁吗?”

穿着黑衣的工作人员一直等在旁边,低声说:“节哀,我现在要给死者换衣服了。”我母亲站在后面,指着地上的一个箱子说:“衣服在这里。”我的两个姑姑还在哭着,我父亲则从楼下买了一瓶白酒和一袋糕点,白酒是擦身子的,而糕点,则是用来在这里祭拜的。

殡仪馆的灵堂里很冷清,缴纳费用的时候,一直在工作人员面前念叨什么都要买最好的两个姑姑都躲在后面,不知道在忙着什么,我父亲看着母亲,母亲说:“在哪里交钱,我去。”

守灵三天, 每次到了吃饭的时候,父亲就会问:“吃饭去吗?”

大家都说不饿,等到我父亲把打包的饭菜拿回来,不一会儿的功夫,所有的饭菜都见了底。每次母亲去扔垃圾,都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我回家和母亲收拾李老太太的东西,看到她还有几件新的秋衣秋裤没有穿,母亲说:“拿到殡仪馆烧掉吧,还是新的呢。”后来,那几件新衣服出现在我小姑姑的包裹里,和她们自己的衣服叠在了一起。

这三天,父亲姐弟三人,终于没有再争吵,两个姑姑说的最多的,就是想给李老太太烧一个大电视,还有最新款的手机,如果能烧一些瓜子、坚果就更好了,最终,她们也只是说说而已。

李老太太的丧礼结束之后,我的几个舅舅们和两个姑姑坐在了同一个桌上,我的大姑姑指着我:“这孩子,怎么不介绍介绍呢?我看这个像你妈,咱都是一家人,这孩子咋不说话呢?”

我的三个舅舅两个哥哥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连个牵强的微笑都没给。吃完离席,我大姑姑又拉着我:“常去家里玩哈,咱们都是一家人,见面别跟仇人一样。”我笑笑。

很后的后来,母亲跟父亲笑着说:“你妈办丧事的所有的钱包括衣服、她们俩的花圈都是我们花的,她们当时说要给钱的,不能给了吧,你妈的钱,也没有你的吧?

作者后记:

这篇小东西完成于我今年最忙最焦虑的一段时期,经常是每天凌晨回家后才开始构思之后的情节。从构思到修改,中间几易其稿,尤其要感谢三明治的胖粒编辑对我严重拖稿的不离不弃。

这篇文字对我的意义要比其他文字更为重要,它应该是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我自己的生活写作,当我回头把曾经经历过生活写下来的时候,去审视、回看,每个人在漩涡之中的位置和角色,最后写下来,我想,那段并不愉快的经历才真正有了意义:我跟他们和解,也和他们微笑告别。我想,我也应该要继续往前走了。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LeisureTime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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