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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炜:易水访砚
作者:wh
发表时间:2014-07-26
更新时间:2014-07-26
浏览:715次
评论:1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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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春事来得晚,四五月天,还是满眼萧索的。沟边垅头,到处是斑斑驳驳的残雪。
我们一行人在易水河边下车的时候,竟又下起冰雨来了。雨丝夹杂着冰粒,满地里只听
见一片星星桑桑的脆响。这雪雨冰花的,总算把一路车途上凝集的火气,一点点浇熄了
。这一回,本来是北京十几位文化人相约一起到河北易县的清西陵春游。可是一伙人身
在当日慈禧、光绪赋闲出游的行宫里,耳根就没有一分钟清静过。我知道自己的脾性,
年来诸事的纷扰已经耗尽了心力,既离开了书本,也荒疏了学问,这一回,是无论如何
不该脑袋发热了。便力排众议,坚持不变原订行程,执意让冷风冷雨把我们带到荆轲塔
下这个出产“中国十大名砚”之一——易水砚的村子边。

荆轲塔不高,年久失修,灰黢黢地顶着一头衰草抖立在雨雾中。易水河却早已成为一段
枯河,细细的水流在一大片焦褐的芒草丛下若有若无。有几位头戴竹笠的老人孩子蹲在
旧河道上,摆卖着一小捆一小捆的香椿芽苗。我上前搭话,买了两捆香椿,发现这里的
孩子眉目间已经养出一种旅游地人特有的狡黠,一时便觉得无趣。进得村来,立时有一
簇簇的汉子、女人把我们团团围住,举着一个个龙凤砚台高声叫卖。低头看去,图案刻
工千篇一律不说,好端端的石台,竟都一色涂上了乌光光的墨油,材质尽殁,便大叫上
当。这边村长、书记什么的已经热哄哄吆喝着把来人分成三五堆,分头领着上专业户买
砚台去。我慌忙找了个由头退出来,心下明白:这冷雨荒村其实早已浸满媚俗,与那“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歌清响,何其隔膜久远了。独自在村道上踯躅
,微雨中听得村子里家家户户传出丁丁冬冬的啄砚之声。在一座破磨坊边碰见王鲁湘,
原来他和我不谋而合,都是耐不住那龙凤上的人造油光,直说,还不如走走泥泞乡间路
,听听雨中驴叫声呢。

冷雨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片清音。两边高墙的青砖玄瓦,倒还透出森然的古意。终于还
是顶不住丁丁之声的诱惑,便又跑进几个啄砚人家去看砚台。——还是只能说几句客套
话,低着头退出来。没完没了的龙凤呈祥,大大小小,油油光光,只有价钱之分,没有
砚品之别。倒是越能拿出俗艳货色的人家,门楣就修得越是排场。心想,这易水砚,大
概也一如此地的古久人群,元气早已散尽了。

北方的村子没有几大方圆,举步之间已经走到村头。看看离集合还有一段时间,便干脆
钻进路边一家供销社里避雨。哪怕就是看看粗朴的泡菜坛子,和老乡拉上几句农事家常
呢。柜台前一片清冷,满眼又是那种油光光的龙凤呈祥。一时兴致索然,便又走了出来
。才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跟了上来,窸窸窣窣地显出了踌躇。回身站定,见
一个个头不高的灰衣汉子,慌措地收住脚步,四下看看,陪着一脸谦卑得近乎谄媚的笑
容,问:买砚台么?我没好气地说:都看过了,不想买。他眼里突然就放出光来:厄(
我)就是,看上了于(你)不想买,跟上了于的。一口当地土音,那个“于”,怕就是
古音里的“汝”吧。我笑起来:明知我不想买,怎么又要跟上我?莫非你有好货色么?
他便忙不迭地点头:跟厄来,跟厄来。

村边一座低矮倾斜的夯土小屋,推开半掩的门,脑袋就几乎碰着屋梁悬挂下来的玉米、
大蒜和农具。地上堆着各种石材石块,灶台、炕铺和啄砚案子挤在暗影里,一片兵荒马
乱。那汉子要让座、要沏茶都被我谢过了,便哆哆嗦嗦从哪个角落里抱出一个尼龙化肥
袋来。在案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摞摞用旧报纸包着的砚台。纸张黄旧,似乎已积攒了有
些时候。掀开前面几个纸包,露出的砚台原质已经让我亮眼:一色水滑的灰石、油润的
绿石,仍是那些龙龙凤凤的图案,布局、刻工却已见不凡。移开那些龙凤们,汉子的动
作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一个个层层包裹着的方圆,大大小小排开在炕铺上。我伸手想帮
他开包,他不让,似乎要按照一个预定的顺序,刻意予我翻然的惊喜。

先打开一个:松竹梅,“岁寒三友”。那虬曲的松枝是浅浅地刻在砚池边上的,砚盖上
浮起片片竹叶,透过一角竹影,赫然挑起的是两朵怒张着的梅花骨突儿,花瓣雕镂得丰
厚劲道,连花蕊的颗颗粒粒都清晰可辨。我叹了一声好,又看他打开第二个:松鹤延年
。完全是立体浮雕的刻法:砚池边的空间,被几条粗放的云线省略掉了,砚盖上的老树
松皮是用角刀劈削出来的,质地粗砺有如生铁;占满图案的那只仰颈欢叫的仙鹤,却线
条温软细腻,一曲一弯,一羽一鳞,都是毫不含糊的。

我知道我遇上啄砚大家了。抬眼问:是你刻的?了不起。他连连哈着腰:现眼了现眼了
。仍是一脸的谦卑。你再看看这个,他又慢慢给我打开一个纸包。这叫什么?——“犀
牛望月”。犀牛?可这不是犀牛,明明是水牛呀!——厄(我)、厄也不知道,老辈人
传下的说法。厄……我故意笑着发问,本来是为了松缓他的拘谨,却反而平添了他的惶
乱。这汉子,欠点丈夫气。这样想着的时候,只觉得手上那方砚台似有一道灵光逼过来
,收住笑,人却慑住了:

比巴掌略大的一方灰绿水石,打磨得温润生光。砚池边还是同样风格的省略云线,着力
全在那砚盖上——一片锦云凌空突起,厚度夸张得比砚盖本身还厚重;遥对着一只悠然
伏卧的水牛,牛眼浮突,鼻孔绷张,仰看云朵,带着一种俏皮调侃的神气。摇甩的尾巴
,牛背的肌肉、毛纹,都是用刻刀细刃一点点细挑出来的,大朵的云团却深浅不拘,刀
法淋漓。锦云和水牛之间,则是一大片磨光打滑的空白,是大地,也是天海。虚实之间
,似乎那云彩那牛步,随时都会飞走出来。

晦暗的屋里顿觉莹然生光,直是被这方奇砚照亮的。

我一直攥着的矜持这时再也拿捏不住了,嗔嗔惊叹:神品神品,真是砚中神品!神刀手
,大师级……冲口而出。他却望望我,问:于(你)是买的刻工,还是买的砚台?

我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他笑笑说,厄看,于不太在意看墨池哩。我发怵了:可不,
磨墨聚墨的墨池,才是一砚之本呢。都说易水砚的材质不如端砚、徽砚,讲究的只是刻
工,原来自己也落入那些“旅游俗套”里啦!他指指门外说:这易水村里,刻工有比我
好的,打墨池,没有。我赶忙掀开刚才那方“犀牛望月”砚,目光立时就被那汪透润的
清池揪扯住了。这才惊觉,石材的精魂全凝在那里:打磨得犹如冻玉莹脂的石心石壁,
透出隐隐的绿眼斑纹;明明是浅浅的一池光滑,却又恍觉深不见底。

一时觉得肃然:眼前这位灰衣汉子,低眉木讷,砚里却见浩然乾坤。真乃江湖遇上的异
人了。

他慢慢说道:老辈人打砚台,十冬腊月都愿跳到易水河底摸冻石,就讲个墨池有冻哩。
于听说过,咋叫墨池冻么?

我摇摇头。他就向我解释,易水砚材一般分水石、旱石两种,上好的石材都有一层凝脂
一般的冷光,叫“有冻”。那大抵是水石,在流水里打磨了千百年留下的印迹。

他指指门外,话音里就来了火气:一味只在刻工上玩花哨,好来钱,就上山挖粉石,落
起刀来像削土豆,反正打上光油啥也看不见。老辈人传下的易水砚,就这样败在他们手
上啦!同志于说,不是?

我没忙着回话,等着他拉开话匣子,他却顿住了,放低声音说:这话,只能在屋里讲。

我连忙掀开刚才那几个被我忽略掉的砚台,一个个墨池果然幽明逼人。顺着他拆开的纸
包看过去:石榴抱子、五蝠(福)临门、金猴祝寿……一色都是立意翻新、刻工精巧的
上品,那光鉴的墨池,更仿佛是磨剑铸器的所在。可是,我又很快发觉,我的越是亢奋
,越是惊叹连连,他似乎就越是变得神情委顿。他袖起手,再不多言,开始让我随便翻
弄他的黄旧纸包。一时觉得这陋屋的暗影中似乎藏着许多隐曲,又不便多问,屋里气氛
变得沉凝起来。

翻出了一方没刻完的砚坯,他说那叫“竹林三贤”。我说:是“竹林七贤”吧?他眼里
一闪说:哦,是其贤么?目光却又暗淡下来:记不得了,上辈人传下来的说法,难怪厄
做不上路。我便趁势问他:师傅您,是祖传的好手艺吧?他笑笑:这村里,哪家的手艺
都是祖传。我指指他的破炕陋席,更把疑问逼过去:那,凭什么,你这么好的砚台,就
卖不出好价钱?那些打油上光的,龙凤都上房啦!他淡淡回道:没咋,不愿屈头,就不
让当专业户,上不得他们的台盘。我惊问:真有这样的事?凭着你这一手好功夫,还上
不得——台盘?他却立刻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厄,厄,上辈人作的孽……得罪不起……
不说这个啦,不说这个啦。你挑你中意的砚台吧。

他就这样打住了话头,再不肯往下细说。门外的雨声一时灌进来,又是那一片星桑作响
的雪雨冰花。

看看时间不早,我是该告辞了。我把第一个照面里就相中的两方砚台——“岁寒三友”
与“犀牛望月”挑出来,他怔了怔,有点不舍的样子,却又推过手来说:同志好眼光,
同志好眼光。问价钱却又吃了一惊,每方砚,他只要八块人民币。怎么要那么少?我说
,刚才村上那些油腻腻的龙凤粉石块儿,最小号的起价,都是十五块的。不料他慌忙摆
起手来:别别别,同志于别害厄……厄只拿他们要的收购价,不想让人落话把儿……一
再推托,两方砚台,他最后只肯收下我的二十块钱。临出门还千叮万嘱:别告诉人家是
在我这里买的砚台,要等开了车,离了村,才好把砚台给你的同志看。

为什么?我又问。

他说,他怕没开车,我的“同志”要折回来买他的砚台,坏了村里的规矩。

揣上那两方砚台在泥泞村道上急急往回赶,微雨中传来了村头汽车催促的喇叭声。回望
一眼,那汉子并没有如我想象一般,以他站在蓬门边的孤影愁目让我哀怜不舍。那门仍
旧那样半掩着,就像这灰蒙蒙的村落里所有那些我没有造访过的蓬门一样。心里突然有
点犯酸:都说,天下不平,一叶知秋。没想到,就这么一方小砚台,还要把世事的五脏
六腑直直剖给你看。易水砚,果真就这样败在那些龙凤油光里了,可这位能救易水砚衰
运的一代能师贤匠,却又早已被那陋屋矮梁,压折了腰杆。——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搬
弄几句书本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套话?一家伙停下来驻下马来为他和他的砚台
们打抱不平?读书人,除了书本纸笔,这些,算不算一门也需要念想的学问呢?

冷雨中,一时竟觉得眼热心紧起来。

车子碾着满地冰碴子离开了易水村庄。满车的同伴都在互相炫耀着此行的收获,比试着
价钱。大大小小的龙龙凤凤,果真砍得血价满天。不须说,我终于亮出的“岁寒三友”
与“犀牛望月”,简直把整个车厢都点着了。惊诧声、怪责声哄然而起:呀!你小子,
哪儿挖出来的金矿?你小子独门独食,不仗义呀!你小子这回,可死活花了大钱了吧?
……为我解围的,却是王鲁湘。他笑吟吟捧出了一个近乎脸盆大小的龙凤砚台,满车又
是一片哗然。那镂空扭曲、佻达飞扬的龙凤,确非那些油光光、粉嫩嫩的行货可比。说
:野有遗贤呢,谁让你们,只知道跟那些村长、支书们串热户去?

窗外闪过了衰草萋萋的荆轲塔。那道风萧萧的易水一柘见底,早已寒光逝尽。朋友们争
相传看着我的那两方奇砚,惊羡连连。我便夸张地笑着,默认了花出去的大价钱。我知
道自己的这一分虚荣是为那个汉子争的,迷离雨雾中抹不去的,却是嵌在那陋室与奇砚
之间的,他的委顿的面影。

我记得,我没有向同伴们细说这两方砚台后面的蹊跷故事。我也没有问王鲁湘,他遇到
的,又是一位什么来历的“遗贤”。我甚至不相信这样的巧合:易水一别后,我和鲁湘
的各自际遇,会与那一回易水访砚的经历,有着什么特殊的、可以穿凿的关联。只是,
这些年浪迹天涯,这方“犀牛望月”砚,却是一直陪伴在我的漂泊行旅之中的。无论是
孤灯读长夜,或是孤身走长程,它时时像易水边那片逝去的枯河寒光一样照着我的无悔
,又时时像故乡的一方暖土、一爿新岸一样,熨慰着我的无眠。

1995年11月20日写于新泽西衮雪居

注:该文发表于《上海文学》2003年08期,收入2003年上海三联出版的苏炜文集《独自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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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有1条评论
1   [wh 于 2014-07-26 22:47:53 提到] [FROM: 69.]
荆轲塔、衣冠冢遗址和寺院遗址:
http://file20.mafengwo.net/M00/8F/58/wKgB21Aj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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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file21.mafengwo.net/M00/8F/59/wKgB21AjgB_pRM6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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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file21.mafengwo.net/M00/8F/5D/wKgB21AjgCDEaqb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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